徐首相说完目光扫过众人,一副“你们太让老夫失望”的样子,又继续道:“青璃江以南的四州二岛,从前朝时便积累了各种问题,以前靺鞨虎视,北方各地饱经战火,急需休养生息,西南又是土司裹乱,不好再添是非,却没想到就这么一犹豫,北方都已经恢复了元气,生活在鱼米之乡的江南百姓竟然还吃不饱饭!若再任由着大家搪塞过去,老夫恐怕无颜再立于朝堂。”
只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慷慨之词,徐首相就彻底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下面的人欺瞒得有多惨,同时又向皇帝表明了态度,他不是不管,只是还没来得及管。
徐文弼首相风范尽显,然后又将问题抛给了老对头严珫,问道:“严次相祖籍江州,想必了解得更清楚,这千缠百绕的错综关系,严次相认为该从哪里着手?”
这要不说次相就是个老二呢,发言都占不着先机,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不过严次相能坐到这位置,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你徐老儿遮遮掩掩不敢说,那就由我来挑明好了。
严珫似笑非笑,拱手道:“回禀首相大人,以下官对江州等地的了解,分摊加饷也好,肆意盘剥也好,所有问题都只有一个根由……,那便是从前朝末年开始,江州等地土地兼并严重,隐田隐户太多,若是能彻底解决了这些,那所有的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
徐文弼气定神闲看着老对头,严珫淡淡回望,暗道:不是问老夫要答案么?答案就是这个!
但凡有点见识之人,谁又不知道?!可谁又敢真的去彻底清查呢?!老夫今日就替你们直接摆到台面上来,倒要看看谁真的能接了这差事?
严珫自认为回敬了徐老儿一个难题,便不再开口,却不知他这难题同时也砸中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高位的征和帝。
如同严珫预料的那般,在座之人,此时都不敢轻易接话。
左都御史杨严却晴天落雷般站了起来肃声道:“下官认为严次相总结得极到位!”
杨严道:“青璃江以南水土丰茂,不曾像北方六州一样遭受战火屠戮,本该承担朝廷赋税之重责,可到头来,却只有征和前五年之赋税是勉强高于北方各州,后面差距逐渐减小,这几年也只是齐平,当真是精打细算!边关城墙得不到修缮,青漓江水患得不到治理,户部天天哭穷,本该归入国库的钱粮全都被某些国蠹搬到了自己家里!”
杨严上前两步,跪在中央,高声道:“为国家富饶,百姓安乐,臣请命前过漓江,前往江南,重新丈量登记田亩,彻查隐田隐户!”
从杨严站出来时,徐首相便半眯着眼,任由人打量。
赵松涛等人有些着急,严次相同样惊疑,暗道:徐老儿这回是真打算跟自己动真刀真/枪/?还是也跟自己一样,在试探圣上的态度?
别人要试探,征和帝倒也十分配合。
徐首相说完时,皇帝面色平静。
严次相说完后,皇帝微微有些不悦。
等到杨御史跪地请命,皇帝眼里露出了几分明显的欣慰。
顾清晏坐在最末,此时心情是恍恍惚惚,只觉在座的都是大佬,个个都是人精,果然高深莫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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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已经过去,天气转凉,御书房内却稍微有些闷热,
杨御史舍身请命,征和帝却迟迟不应,双目微合,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许久,皇帝才睁眼,慢悠悠道:“为何不继续了?还是说诸位已经商量出法子了?既然有了办法,那徐大人就来说说,到底要怎么办吧?”
徐、严二人见杨御史被圣上无视了个彻底,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万幸圣上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一切就还好办。
徐首相被皇帝点了名,不得不硬着头皮总结道:“前朝自平宗开始,曾几度增加赋税徭役,百姓不堪重负,大多将土地投献至官宦豪门名下,才有了隐田隐户一说,之后更是越演越烈,概因前朝就种了恶因,才有造成今日之恶果。”
顾清晏心道:这说得就好像是百姓自愿投献土地一样,官宦豪门收的佃租,可不见得就比赋税少。
就连小太子殿下也忍不住反驳道:“大夏立国十几年,赋税一减再减,不足前朝末年的十分之一,却也没见户部登基在册的耕田丁口有所增加,反倒每年都会减少,照徐大人这般说,难不成也是百姓自愿投献成了隐户,藏匿了田地?江州等地的豪门世家收的佃租难道比朝廷的二十税一还少?他们都是菩萨转世不成?!”
菩萨转世的严珫等人,神色好不有趣。
顾清晏紧紧咬住了嘴唇,才憋住没笑出声来。
徐首相被少东家怼了,却依然面不改色,仿佛就等着这话呢。
徐首相接过小太子的话:“确实如殿下所言,征和前几年耕田丁口数量并没有减少,却有些贪婪之辈,见圣上仁厚,便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臣以为隐田隐户该查,只是还需要有个参照才好,是以前朝所登记的耕田丁口为标准,还是以征和元年,亦或征和二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