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声音,是天地间最初的乐章。
“石头,一件你不喜欢的事,大家都希望你去做,你要去做吗?”
石头是天生地养的妖,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 连朋友也少的可怜, 也不知前因后果,石头偏头看着她, 细想后, 郑重地回答:“不会。”
沈梅君仰头而笑, 她闭着眼睛,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其实已经决定了。”沈梅君大步向前, “人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两人往南而去, 穿过寂静无人的山村,返回繁华熙攘的城镇,回到这座让幻化人形后的石头无比烦恼的博望郡。
石头出现在渔阳湖上。
徐秀英抬眸看去, 没有她的气息,她望向石头:“怎么只有你……她呢?”
石头转述道:“梅小姐说她要去取剑,她问英小姐取一阵术。”
徐秀英单手一捏,天上星辰变化,片刻后,她缓缓说:“告诉她,没有。”
石头颔首:“知道了。”
徐秀英脸上似笑非笑:“她还让你去哪儿?”
“梅小姐说,‘若是秀英说没有,你便去将我去取剑的消息告诉这个人。’这是她的原话。”石头摊开手,手里有颗石头,石头上浮现一张人像投影,“这人叫陈澜,梅小姐给我画了地图,让我去寻他。”
徐秀英冷笑了声,是石头不懂的意味:“她是不是还跟你说,我若问起来,便全告诉我,其他人问起,无需多言。”
石头愣住,心想人族真聪明:“英小姐怎么知道?是这样的。”
徐秀英单手托起天上星辰,她走了几步,止步朝东方望去,终是留下一声叹息:“你走吧。”
东海之上,海浪滚滚,潮水滔滔。
前时沧浪奔流,沿海之地已了无人烟,浮在海上的尸体被浪潮拍打在沙滩上,臭气熏天。
沈梅君循着雷声站在漩涡之上,天上的雷劈向海水,此处的天像是天地初开,黯淡无光。
闪烁的雷电是浪潮上唯一的亮。
日月不照,雷霆不歇,九天玄雷阵。
“赤木繁花。”
沈梅君一直能察觉赤木繁花的位置。
她一跃而下,身影闪烁,避开天上的落雷,雷声轰鸣,雷电越来越密,她抬手抓住雷电,海水逆流而上,凝结在原地留下一个冰身。
雷电将冰身击碎,碎裂的冰块四溅,引得雷霆更加迅猛,朝着冰上的陌生气息劈来。
而沈梅君已遁入海下的幽深山谷。
郁郁葱葱的树木生长在山谷中,无数的夜明珠飘在天上。
“一、二……八个。”
八只石雕的妖兽立于八方之位。
“……天目犼、双首枭、四爪螭龙、剑齿虎、竹节蛇,这个不认识……哦,还有大蝎子,大乌龟。”沈梅君依次看去,妖兽石雕下是八座巨大的棺。
八座石棺是山谷的地基,地基之上的潭水升起雪白的烟,尚未靠近就感到刺骨的寒意,寒潭中间是一副冰棺,冰棺上悬着一把红色的木剑。
落雷再次劈下,劈在寒潭里,寒潭之水荡漾,溅起电光阵阵。
沈梅君单手按在离她最近的竹节蛇石雕身上,顿时一股巨大的威压从石雕之中爆发。
“万年妖魂。”
沈梅君眉头紧皱,她手中剑气劈在竹节蛇身上,石雕破碎!
巨大的蛇魂从地下钻出,沈梅君且战且退,她躲开妖魂的攻击!
吼——
蛇魂将她纠缠,蛇身上细密的妖气从她的脚腕缠绕而上,柔而刚,又锐不可挡!
沈梅君往上挣脱,蛇魂紧追不舍!不料上方落雷朝蛇魂劈下,蛇魂怒号——
在不甘中退缩落地,再次化成石像。
沈梅君抬手,看着掌心快描摹完成的封印,又看向天上的雷霆,低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沈梅君落到雷泽寒潭四周的镇墓兽上,不时有雷霆劈在石像身上,她走到方才发怒的竹节蛇边上,十丈高的巨蛇石雕,远不如它的本体。
沈梅君沉浸于山谷中,她双手结印,地上的寒潭之气顺势而上,加强了她手中的法术,天上的雷霆再次落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再一睁眼。
双首巨鸟趴在地上,磨盘大的四只金色眼睛注视闯入禁地的人族,雷霆锁链穿过它的胸腔,将它缚在地上。
沈梅君看去,八只妖兽皆是如此,便是龙魂也盘踞在地,从石棺中长出的雷霆锁链穿过透明的龙身。
用妖魂镇压妖身,用妖身布置而成的八方镇灵阵,万年妖魂,一魂动而八魂出。
一个也就罢了,八个。
沈梅君看向雷泽中心的赤木剑。
“要不要我放你们出去?”沈梅君问,山谷里回声嘹亮。
八只妖兽皆趴在棺上一动不动。
“桂先生,要我找出你的真身?”沈梅君踩在寒潭中,冰灵气疗养她的神魂,她走到未叫出名字的妖兽身边,狐狸的尾巴,鸟雀的身体,头上长了羚羊的角。
妖魂睁开浅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便有沈梅君的身体大:“梅仙子。”
妖兽笑了笑,笑声回荡山谷中:“现在才是真正的交易。”
沈梅君说:“你将我的身体放在这儿,就为了……”她环顾四周。
妖魂分出一部分化成人形,是陈桂的模样,他站在寒潭边缘,他看着其他的妖兽:“这里很安全,我算是最早在儿的,住了近千年,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你的教主将你关在这儿,你还给他卖命?”沈梅君落下,偏头看向陈桂。
陈桂叹息:“我要离开大荒,去人族栖息地看看,他答应带我去。”陈桂张开手哈哈大笑,“他也没有食言——你看,很多人!”
陈桂的气息暴涨,人粗的落雷劈在石雕的狐尾鸟身上,陈桂面不改色,只见狐尾鸟身上的雷霆锁链更加明亮。
沈梅君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想离开这儿?”
陈桂勾起嘴角:“我已经拥有自由。体验着人族的生活,乌水镇的人跟我称兄道弟,都说我是好人,直到有一天……
“一百多年前,我不叫陈桂,但还是个商人,结交了些不做正经买卖的人,为了日后生意往来,我进到县衙的牢房去探望那个朋友,他出了钱,在牢房里过得还不错。
“没过几个月我另一个做正经生意的朋友突然犯了事儿,也进去了,原来起先那人跟县尊说,将他放出去,他给县尊弄个更肥的羊进来。”
沈梅君垂眸一笑,人世繁杂,人心险恶。
“那天我回家后,拿着库房的钥匙,看着屋子里的金银古董,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陈桂笑笑,他指着其余七只妖兽,“但是我是妖啊……我虽然不当这些东西是同族,但在人族眼里,不管是虎豹豺狼,都是兽,而我们都是妖。
“崔文君把世上开了灵智的妖兽一只只关起来,关在捭山上,他们的血流了这么多年……我看着,突然明白什么叫兔死狐悲。”
陈桂指着自己,他面露嘲讽——
“我是谁?我是人还是妖?遗忘自己,凌驾在其他妖族之上的妖?还是乌水镇的陈桂……”
沈梅君笑了声,他说了这么多,只说了他自己,但这世上不止他一个大妖,还有昆仑山的那位:“戚云珠呢?”
陈桂蓦然冷下脸:“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梅君偏过头,笑不及眼底:“你很维护她呀。”
“不关你的事。”陈桂侧着脸,雷光照亮他半张脸,这张脸比陈桂的模样年轻十余岁,阴翳的另外半张脸看不清深情,“人族奸诈,我连你们的一分半点都没学到。”
沈梅君低笑着问:“你都知道趋利避害了,这才没找上陈澜?”
陈桂看向她:“之前你就算杀了陈澜,我也不会给你解药。”
沈梅君看向青年模样的陈桂:“所以我没去杀他,陈澜和崔文君的来历我能猜出一二,我对戚护法的兴趣更大些,昆仑山的守门人……我得先见见。”
陈桂笑笑:“人族说狐狸狡猾,你们人才是最复杂的生物。”
“你是狐狸?我看有狐狸尾巴。”沈梅君好奇道。
陈桂眯着眼睛看向她:“现在我们再来一次交易。”
沈梅君抱着手,寒气弥漫在他们四周:“你不怕再被人骗?”
陈桂陈桂走向冰棺,他望着冰棺的位置:“你我身躯都镇压在此阵之下,有了共同的目的,算不算暂时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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