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沿着浓雾的反方向走。
梅君转过头,叫上月白川一起跟上他:“未来不可观,过去有可循。”
“正是。”司命含笑颔首,很有悟性,“探查一个生灵的过去,远比推演无法预知的未来要简单。”
月白川看了眼迷雾,紫眸幽深诡谲,他弯起嘴角,大步走来,揶揄道:“你的过去就这样公之于众了,让我瞧瞧。”
月白川走到梅君身旁,他抬手,似在牵引什么。
梅君低头,便见自己脚边的水不再清澈,反而映照出她身处魔域,静观星辰的姿态。
这个的时间差不多在半月前。
梅君一脚踩乱水中镜影,她咧了咧嘴,冷笑:“我这一生不说光明磊落,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经历。”
月白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那我慢慢看?”
司命打断魔王窥探人族小姑娘隐私的想法:“我们要寻的不是这一世。”
“她本人都不介意。”月白川轻笑。
“我介意。”沈梅君瞪了他一眼。
“啧。”魔王哈哈大笑,“刚才不是故作镇定吗?”
“装的。”沈梅君淡淡道。
“往生、繁花、溯月……若真要慢慢看,按年岁来说,沈姑娘不吃亏。”司命抬手,凭空握住一把黑剑,正是与他神魂相连的往生剑。
月白川对司命惺惺作态的警惕行径嗤之以鼻:“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
梅君心念一动,仿佛抓到了什么,她垂眸看向月白川脚边,月白川脚边的水里也浮现出他的影子。
水中的魔王衣衫破烂,衣不蔽体,肌肤的裂纹之间活跃着探头的魔灵,他面无表情,那张完美俊丽的脸也在人形和魔躯间来回变幻,他双手枕着脑袋,不知望着天在看什么。
月白川倒是没有恼羞成怒地踩碎水镜。
“我可没你俩那么小气,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月白川抱手嗤笑道。
司命扫了眼:“你与应无遮在饕餮海那一战的真相。”
月白川眸光黯沉,低笑:“那也要你能找到呀。”
司命笑了笑:“白川主认为我找不到?还是觉得在下无法洞悉月神威仪下的因果命数?”
月白川低低笑了声,旋即抬手一握,白刃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沈梅君看着月白川脚边水影消失。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命运长河,还有司命和月白川,他们三个的命运长河重合在一起。
她凭空一握,赤木繁花剑自虚无中回到她手中。
他们的意志因往生、繁花、溯月三把神器交叠在一起,月白川能借此在命运长河中呈现她过去的倒影,她也可借由溯月窥见月白川的过去。
但司命并不想他们睹见他的过去,所以司命将他的意志和往生剑一起控制在他自己的手里。
玩闹,更像试探。
“司命前辈,一步步走,是不是太慢了?”
“那就看看你的前世。”
司命话音落下,她浑身浸泡在了水里,仿佛成了河中的鱼,又像是一抹倒影,神兵利刃破开生死的间隙。
她再一次睁开眼。
她真的化作了鱼,只不过身边还有两尾同伴,他们这三尾锦鲤呆呆泡在池塘,不同于其他在池中游弋的鲤鱼。
“你上辈子竟然是一条鱼?”月白川的声音从锦鲤身体里传出,很难想象一只圆乎乎的鲤鱼的声音如此文雅清亮,却又似笑非笑,带着让人忍不住揍他的调侃。
“鱼?”梅君转了转眼珠子,她的魂魄确实在鱼身上。
一条观赏鱼有魂魄吗?
“有没有可能,她是我们身边淹死的这个人,此人三魂刚散,附在鱼身上。”司命缓缓开口。
空气陷入沉默,两尾呆鱼同时以神识探看四周,不可否认,司命说的对。
鱼儿再一次在命运长河中逆流而上,历经了十次死亡,不到两百年。
淡定如司命也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他开口:“凡人死得这么快吗?你往上十余世就没有一次炼气修道?”
“踏入仙途,也看天时地利人和……”沈梅君黑溜溜的眼珠子动了动,不是她想修炼就能修炼的。
只是没想到十世为人,竟没有几次寿终正寝,活到四十岁已算长寿。
月白川摇摆身体,扑着翅膀跳来跳去:“司命这就少见多怪,哦,我忘了,司命高居旻山桃源,自是不知道凡人兴衰,看看一个孱弱的生命如何殒灭……不也挺好玩儿的,我不赶时间。”
他瞅了瞅自己的翅膀,又变成鸟了,这个他有经验。
魔自死亡中诞生,白川魔主在三月川畔目睹了多少生死明灭,生死交替的喜怒哀乐更是成为他的力量。
司命思忖,他确实没与真正的凡人相处过,敢闯十万大山的修士莫不有几分神通,此番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微弱蝼蚁。
脚下树枝随着另一只多动症鸟上下抖动,打断司命的思绪。
他心念一动,三只停在枝桠上叽叽喳喳的乌鸦皆化作人形。
月白川跺了跺刚翻新没多久的土壤,土里面还埋着尸体,希望对方睡得安心。
司命看了眼魔王,不动声色地走开两步。
“幼稚。”沈梅君看着他的动作。
“就这个深度,下个雨就把你冲出来了,这么多食尸鸟。”
“过去这么多年,要吃早吃了。”她看了眼腐坏的尸身,“人死如灯灭,一具死尸,便是食尸鸟吃了,能让它们饱腹,何尝不是她的功德,而且这是她的因果,不是我的。”
“那不一样,我看到了,就要随吾心之所欲。”月白川道,“我不忍见其死后被食,更是我的因果。”
梅君歪头看他:“有这么深远?”
月白川抱手,满脸得意:“哼哼。”
司命听这一人一魔由小见大,扯上什么因果。
他轻叹了一口气,两个小孩儿。
他抬手化出往生剑,不紧不慢地开口:“人的命数并不连续,有往生为引,我们才能一直溯流而上,往生是混沌木所化,能最大限度地衍化出命运长河的长度。你没有溯游命河的经历,为了稳妥起见,我一世一世地跳跃,但凡人的一世未免太短……或许我们需要外力去确定某一个坐标。”
梅君眉头微蹙,一世人有一世的命数,死亡便是一次命运的终结。
正常来说,她的命运长河只有她此生的命数,是司命用往生剑将一个魂魄的无数次转世连在一起,将无数段命运之河组成没有缺口的时间长河。
命运之河太长,因为死亡是断开的缺口,缺口是由往生的岁月补上,所以每一世的终结可以作为他们在命运长河中逆流跳跃的坐标。
但人之寿数太短,这样短暂的跳跃,让司命也感到苦恼。
他们需要另一个能大跨度跳跃时间长河的坐标。
——不是以人一世的死亡为锚点。
她凭空一握,融入神魂的繁花剑具现在手中:“外力是我,是赤木繁花。”
无论一个魂魄曾转世多少次,如果注定与青帝剑有所关联,那必然能响应赤木繁花的牵引。
司命颔首:“你要在长河中,按照繁花所引前行。”
“啧。”月白川在旁放出一声嗤笑,“在你俩的命运长河里跳,那得跳多久?应无遮和赤木繁花所在的时代,两位都还没出生吧。”
司命眸光微动:“确实。”
沈梅君看向月白川:“白川兄的意思是?”
月白川自掌心拔出溯月,雪白的长刀,刀刃宛如散落的月华:“早说了,你该找我,而不是找这位妖族司命,虽然神州陆沉的时候我没有亲眼见到,但天魔离乱,三川奔腾,黄泉水满,这么大的变故,我怎么会真的一无所知呢……”
皎洁的月光淹没视线,鱼儿水中游。
游了不知多久,在一片白茫茫的天与地之间,她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水里,有好像被没有实体的光裹挟。
噗!鱼儿跃出水面,落入一只白皙的手掌,那只手将她扔进了鱼篓里。
梅君摆了摆尾巴,水滴飞溅,又变成鱼了。
“别动了,篓子本来就小!带你们两个后世小辈来看看上古时代,消耗太大,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梅君安心些许,却见三条鱼重叠在一起。
“压在最下面的是我,你嚎什么!”一向淡然的司命也被魔王逼得破了功。
“这又是什么时间段?”兴许真是怕把大魔王给折腾死了,沈梅君没有动弹。
“神州人死得最多的一个时间节点,那时候不甘心死去的人多的去了,三月川里都是他们的执念。”魔王轻描淡写道,“差不多是青未晞铸剑前后吧,具体时间,你拿着赤木繁花自己琢磨,往前跳,往后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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