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们也有相似的地方,都向往不属于你们的光明。”月神未央望着皎洁的白月,“日月同天算什么?日与月,注定不能同时出现,你们一样的天真,贪恋不属于魔的光明。
“那时候你走到我面前,描绘着你想象的世间的美好。
“你说自己要打破两界原的禁制,飞光笑话你大梦未醒,她将你扔进青川,见识到所谓的恶,你又退缩——”
“没有!”月白川突然打断她的话,他抿紧了唇,再次反驳道,“我没有。”
“犹豫,迟疑。”月神未央将他之前的讽刺逐一奉还,“所以你一直失去。”
月白川猛地睁开眼,望向头顶的明月,喉中呛出冷笑:“那都是拜她所赐!是飞光!她分明拥有了一切,但她还要抢走更多!”
他直直盯着头顶的明月,月光落他满身,白衣胜雪,他也如凡人想象中的神明般干净出尘。
但这轮雪白的月亮,不是真的皎洁无暇。
就像神,也不是世间生灵想象中的那般……无私。
月白川咬紧后牙,嘴角扯出挑衅般的弧度——
“月神在上,我愿做你最虔诚的信徒,恳求你……”他纠正自己的尊称,“恳求您让我离开这里。”
月神未央所化的女子,浑身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注视无尽深处的魔,闯入者力量构造的形体即将散去,神明薄唇未启:“我拒绝。”
月白川一改面上的敬畏,指着头顶的白月怒骂道:“你不是最慈悲的月神未央吗!我也是你的子民!你为何从不怜悯我!”
“只要你愿意,你一直都可以离开此地。”
最后的话弥散在风里。
月神未央的身形已如烟尘般朦胧不清。
月白川指着月亮:“比之飞光,未央!你才是世间最狂妄的神明,你凭什么认为你所安排命运,我们一定要遵从!”
“月神未央!魔神姮我!”
“我要让你知道!即便不成为神,我也一样可以弑神!”
月白川的声音回荡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间。
青年举起手,雪白的月华如流水般落入他的掌中,他凝望手中仿佛可以掌握一切的力量。
是多么的诱人。
狱中的囚徒渴望自由,出狱的钥匙也一直放在囚徒面前,只要拿起来,就能摆脱这一切。
心底深处隐秘的声音却一直在问月白川——
为什么不拿起来?
为什么宁愿困在这方寸之地,也不接受祂口中既定的命运。
月白川张开五指,仰望穿过间隙的光,月华自指缝滑落,在半空散作发光的流沙,转而如烟尘飞散。
他仿佛透过无边无际的混沌,看到人世间的鲜活的众生。
太阳东升西落,太阴圆缺盈昃。
有不甘认命的人族修仙者与他同行,彼此提防,大漠黄沙,雨中林海。
蝼蚁一样的人,在世间庸庸碌碌地来回奔波……
他的确该感激应无遮,融合的记忆让他这只真正的笼中囚鸟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他得以在月曜海遇到那只拼命求活的小饕餮,这段没有血缘连接的亲情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他羡慕外面的那个月白川,历经世事的月白川,已经是另一个有着自己命运的月白川。
他已经能心无芥蒂地写下崇明之名。
而自己呢……
其实被困在这里的是月白川的过去。
那个亲朋皆亡的“他”已得到了过去的自己想要的一切,是现在,也是未来。
他不再天真,期望万事得以两全。
有了切肤之痛的恨,也学会感同身受的爱。
没有放下的一直是这里的他。
“月白川,你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虽然跟你想象的人间不一样。”
“我拒绝安排好的命运。”
“我亦不再执着。”
抬起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心口,心脏铿锵有力地跳动。
月白川闭上眼,躺在地上的青年浑身散发雪白的光,头顶白月的光辉随他心脏的跳动,一次、一次愈加明亮。
星辰彻底被月华淹没。
整个空间只剩下雪白,再分不出星与月、明与暗。
-
与此同时。
饕餮关前,还在跟司命争抢的月白川突然心跳了一下。
因魔王瞬间的失神,五彩明光落入司命手中。
月白川心头莫名躁动,他的心脏为什么会突然跳动,魔王不自觉按住自己的心口,旋即他若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去——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仰起头!
同一时刻,魔域所有的魔,无论是深潜在土地里趋利避害的低等魔族,还是栖居在城池中的天魔。
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三月当空的魔域高天之上。
原本最没有存在感的白月发出令青月、紫月黯然失色的光芒。
大地上缓缓流淌的白川之水欢呼雀跃,左右荡漾,溅起一阵阵的水花。
太阴为月,月亮的光芒并不刺眼。
魔域的生灵,不论种族,都在此刻清楚地看见头顶的白月。
于是,在真正的万众瞩目下。
雪白的明月出现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不是眨眼后的错觉,白色月光淹没视线的瞬间——
月亮碎了。
【作者有话说】
魔、妖、人(抬头望天):这是什么情况
第389章 魔为心鉴
魔族早已习惯三月高悬于天的生活。
破碎的白月在半空化作星光点点, 若明若暗,犹如离散群星在天穹拱卫另外两轮明月。
未知的惶恐在深色调的天地间极速蔓延,随着某个魔族涕泗横流地匍匐在地, 他的哭声像点燃烈火的引线——
荒原深林里大片大片的魔族伏下他们形态各异的头颅。
这是月神的神谕,是至央主的怒火。
-
王城之中。
王城繁盛,为众多天魔久居之地。
天魔有自己的思考, 不像低阶魔族那样人云亦云, 但此时的他们沉默不言,不约而同地看向城池中心的碧月宫。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按上七弦琴的琴弦。
至央尊主,魔主飞光,此刻如万千魔族一样仰起祂高傲的头颅。
神女睁大雪亮的眼睛,瞳孔紧紧注视着上空的月亮
祂目睹了白月破碎,散作星辰的全貌。
紧抿的唇抑制不住地颤动。
最终情难自已地笑起来, 口中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飞光手指轻轻勾起其中一根琴弦, 断弦之音突兀地融入笑声里, 祂的笑蓦地停了下来。
笑容一下子凝固在神女明丽的五官上,祂突然间冷静下来。
飞光垂下眼眸, 注视着断弦在指腹留下的白痕, 摩挲指腹。
“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身为王,我应做些什么,才符合我的身份?”
魔域之主歪着头, 像是在思考。
大长老尺素仿佛与她的主君心有灵犀, 在此刻不请自来。
大长老身为丞相, 大多时候都是她代至央主司掌政事。
她出现得悄无声息,像一抹黑色的影子悄然而至,来时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断弦的琴。
尊主好乐, 这是祂最喜欢的一把琴。
面前这位喜欢角色扮演的主君显然不是一个明君,他们这些做臣下的自然要像佞臣般讨主君欢心。
这把琴就是臣属的献礼。
不过尊主虽非明君,也算不上昏君,主君还是会选择性地听取他们这些臣下的建议。
比如此时——
“白月破碎,魔域不宁,尊主或可降下神谕以安民心。”
飞光撇撇嘴,显然不怎么赞同大长老的这个建议:“又不是我搞出来的乱子,我不想亲自去收拾。”
任性,自我。
尺素长老能在这位魔域之主手底下当差这么多年,清楚她主君的脾性。
三月陡然间少了一个,这其中发生何等变故,旁人不清楚,作为月神的化身的至央主岂会不知。
可她的主君从来不在乎魔域是否安定,也没有把天下的魔族当做祂的子民。
祂的所作所为。
只是在努力当一个合格的王。
尺素的二号方案:“尊主可能让四散的太阴之力具现为白月?”
飞光摸了摸下巴:“此非长久之计。”
尺素恭敬道:“此刻不需要长久之计。”
飞光闻言看她,神女的目光停在尺素身上,尺素十分坦然地看着她的主君。
飞光淡淡一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尺素抬眸看去,天上已然重新恢复以往三月凌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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