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率先淌入金河,李青臣刚走上去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随着底下的事物越来越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眼前恍惚出现了另一个空间。
“闭上眼,顺着脚下灵力的流向走。”司命一直闭着眼睛,“眼睛是最会欺骗自己的器官,我们还有另一双眼睛,心眼。”
“三月境有无数的空间,我们是什么,或者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引着我们去不同的地方。脑袋放空,想着那把剑,那把叫赤木繁花的剑,想着你要去的地方。”司命边走边说,除去干扰的登月之桥,会引导他们走向此行的目的地。
李青臣闭着眼,如司命所言在脑中构思出一把剑。
那把惊艳他年少时光的利剑。
是赤木为刃,是漫天的红与白,在满目的白雪飞花,飞花上细小的纹路像无数狰狞的面孔,是人,也是魔。
——既惊悚,又美艳。
他一步步走近飞花作雨的时候,脑中的那把剑,变成了一棵树。
青年不自觉仰起头,参天之树,枝繁叶茂,花叶像星辰在闪烁。
透明的枝干里包裹着血红色的亮光,仿佛血液在若隐若现地朝上流淌,一个熟悉的人影静坐在树下,黑色花瓣自枝桠上飘落,落在她周围。
人影似乎注意到李青臣的视线,她猛地睁开眼!
暗红的眼睛,暗红的潮水涌来。
不是这双眼睛!该是琉璃璀璨,是漆黑如墨,是冷厉中透着狡黠与玩味。
往昔所见与此刻重合,却又完全不同——
李青臣脚下一步踩空,他伸手什么也没抓住,失重的感觉将他团团包裹。
他好像跌落进来海水中。
“该醒了。”
谁在说话?
李青臣听见了声音。
眼前一片黑暗,他四处寻早声音的来源,他看不前,眼前什么都没有,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上下起落。
在魔域第吞噬魔族后,他的耳畔总有说话的声音,但此刻这些聒噪的魔念仿佛被割了舌头,一声不吭。
“睁开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李青臣用尽全力去撑开眼皮,直到一丝缝隙里,有光漏了进来——先是模糊的,白茫茫的一片,却并不刺眼。
他看见漆黑的天幕上,高悬着三轮明月。明月四周点缀着漫天的星辰,密密麻麻,像有人打翻一匣子明珠,泼洒得漫天都是,或明或暗,有的挤在一处,有的孤零零悬在远处。
三月高悬,他还在魔域。
但这样密集的星辰魔域并不多见,魔域的天上,星辰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
他转动眼珠,视线从穹顶往下,李青臣看见了巨树,透明的枝干包裹着血色的光,是那棵被他焚毁了两次的琉璃树……
不对,不一样。
这棵树和被他毁去的那棵树不一样。
那棵树没有叶子,上面的黑花都是魔物所化;而眼前的树枝繁叶茂,花叶像星辰在闪烁。
余光看见了人影,他转动脑袋,视线往前,看到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
坐着的——
不是他期望的那个人。
站着的那个,身后柔顺灰白的长发几乎要垂落在地——是司命。
司命自踏入三月境后就去除了外表的伪装,恢复他本来的样貌。
司命转过身,他看向躺在地上的李青臣。
“当时我和你面前出现了两个空间,我选择了你的……”司命轻声道,“我觉得你或许比我更熟悉这把剑,毕竟我与赤木繁花只有数日之缘。”
那是司命以换剑为由,跟繁花剑主交换了繁花剑。
他拿去研究并破解掉剑灵的封印,岂料那只知道杀戮的剑灵根本不是圣女繁花的意志。
说完,司命垂眸看向一旁打坐的女子:“又见面了,圣女殿下?圣女可有我们见面的记忆?”
繁花抬眸,那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不是耀眼的红,暗沉,像凝固的血一般。
李青臣记得,他在脑海里见着的就是这双眼睛。
“第八任司命,陵息。”繁花望着他,缓缓开口。
司命蹲下身子:“免得您抬头累着了,怎么说您也是我的前辈。”
繁花弯起嘴角,似乎被他的举动逗笑:“司命来此总不是为了看望我,司命有什么目的?”
司命上下打量繁花一番:“您现在有了自己的躯体。”
繁花垂眸低笑:“比人族的躯体坚实,如果再对上那只饕餮,不会输。”
“我给沈姑娘重造了一具身体,现在你的身体有了,她的身体也有了。”
“哦,你们是为她而来啊……”繁花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已故的亡者,牵挂的她早就已经不在了,“她的魂魄遭剑灵吞噬,但因一些机缘巧合,确实还有所残余。”
繁花抬手,掌心一枚桃花的花苞,她伸手递给司命:“你要的。”
“多谢。”司命接过,他突然问了一句,“圣女没想过离开这儿么?”
圣女回答:“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莫非司命能带我离开?”
司命笑了笑,他握住手心的花苞,站起身来,又朝李青臣使了个眼色,李青臣从善如流,跟上司命。
“司命当真能离开此地?”圣女在身后喊道,“你带我离开,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司命转过身,含笑的眼眸定定望着那树下的女子,笃定道:“你不是圣女,你是剑灵。”
司命抬起手,捏碎掌中的花苞,暗红的剑气洞穿司命的手掌。
司命看向自己漏风的手掌心,四周的血肉蠕动,很快手掌便恢复如初。
“明知道花苞有危险还要捏?”李青臣小声问。
司命摆着很有格调的姿态,一举一动都是高人风范,被身边这个臭小子一句话问得掉了气势。
司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粉碎她的小巧思。”
“我是剑灵又如何!”剑灵笑了笑,“司命陵息,繁花在青帝陵遇到你之后的记忆,我都有,我觉得我学得很像呀……你怎么看出我不是她?”
司命轻轻笑了声:“因为你笨呀。”
剑灵眉宇紧蹙:“激怒我?那你可得不到繁花和我那位主人的下落了。”
司命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换圣女或者你的主人来,早就离开了。”
剑灵愤恨地瞪他一眼:“徒逞口舌之利。”她乃神器之灵!怎么可能不如活人和死人!
“小剑灵,我们走了,你继续留在这儿吧。”
司命挥挥手,李青臣愣了愣,也朝剑灵挥挥手。
“太可恶了!”剑灵按捺不住!
暗红的剑气倾泻而出,如血雨铺面而来,司命抬手,金色的飞絮飘出,血雨定在半空,锋利的剑气将此间的山石粉粹成齑粉!
司命余光扫过四周,偌大的空间,墙壁上全是剑气的痕迹,想来剑灵为了离开,已经不止一次动用蛮力了。
可惜她只是一只嗜杀的剑灵,即便有灵智,吞噬繁花的部分记忆,她还是剑灵。
剑灵变换剑式再次袭来。
“算了,就让你跟着我们吧。”司命突然话音一转。
李青臣想张口问为什么,但他突然想起司命的话。
「三月境有无数的空间,我们是什么,或者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引着我们去不同的地方。」
他和司命是寻赤木繁花剑而来,现在找到的确实剑灵和剑灵所化的本相。
如果要继续寻找跟赤木繁花有关的东西,让剑灵跟着,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青臣和司命对视一眼,司命很欣慰这小子还是有脑袋灵通的时候。
司命抬手,掌心化出缩小的登月桥,金色流动的河,通往天穹。
这次司命和李青臣都没闭眼,全程跟着剑灵走,剑灵才不担心这俩家伙害自己,是他们有求于她。
等离开这个地方,她就自由了。
什么主人,什么圣女,都是她的食物,无聊的时候就吃来玩玩儿。
她可是神器赤木繁花的剑灵,再没有什么能约束她的了——
开始畅享自己未来美妙生活的剑灵一脚踩空。
“啊啊!你们害我!”
在剑灵的怒骂声里,三只人形生物从天而降。
坐在地上打坐修炼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五个人形生物面面相觑。
“李青臣!”
“晴空?段前辈?”
司命一脸镇定,很快将四周的景象收入眼底,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棵断裂的树,还有躺在地上的女子。
司命看向断裂的树,琉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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