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通者的仁慈,她也曾遇到过,那是年少只可追忆的往事,造就了如今的沈梅君。
时间磨灭少年的天真,凡事皆有代价,即使不在现在。
“九幽引的持有者……我不是也给了他一线生机。”陵息淡淡一笑,“我不做斩尽杀绝的事,天地大道,本就是求生之道,妖也好,人也罢,既存于世,总有活着的道理。”
道法自然,梅君仿佛明了这位神秘妖族所修之道。
人修得圆满为仙,妖自然也有修得圆满时,陵息便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大妖?
可这样一位超凡脱俗的妖族,为何会涉入镜海的纷争?
「妖师」之名当真有如此大的号召力,连陵息这样的大妖都能为其所用,那镜海洲上,能与「妖师」抗衡者,能有几人?
梅君拱手,抬眸看他,拜问道:“前辈的条件。”
大妖歪了歪脑袋:“繁花如何?”
人族女修久久不语,陵息心道,她舍不得这把剑?也是……
大妖又说:“不愿和你的剑灵分开?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当我的……侍者。”
侍者?就像归降妖族的人族修士,所以留她一命。
“我留下,我的剑也留下。”梅君看着他,“既然镜海已经成为「妖师」的囊中之物,不知前辈可否将一件东西带给我的妖族好友?”
陵息颇为意外地打量她:“你的……妖族好友?地点。”
沈梅君回答:“镜海腹地的平昌城,我们约好在那里会面,我要失约了。”
陵息脑中展开一张镜海的地形图。
平昌城,一座只有四千人的小城,现在归……
“可以。”他轻笑了声,“是要送信给你的好友?报个平安?”
沈梅君抬手,手中的照世书仍然散发着净火的炙热:“请前辈将九幽引给她。”
这位妖族前辈既称九幽照世书为九幽引,沈梅君也如他一般称其为九幽引。
“你要把照世书给妖族?”大妖陵息还没有说话,沈梅君的识海里响起了周景谦的声音——明熙道君周景谦,九幽照世书现在的主人,比起九幽引,周景谦更愿意称其为照世书。
“前辈都险些陨落在他手里,小辈如何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沈梅君的声音回荡在灵台,她的声音清冷干净,没有丝毫起伏,“周前辈,如果他真的让照世书离开碎星谷,你会活下来。”
周景谦沉默着,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回道:“你呢?”
“我对他还有用。”梅君清楚如今的处境,“前辈说我是你的一线生机,那前辈也为我完成我所愿之事。”
周景谦曾问过这姑娘,问她是不是想入九幽见逝去之人,但小姑娘说不是。
她要借净世之火分离一件物品。
“好。”周景谦应她所愿。
周景谦虽然答应,但照世书能不能离开碎星谷,还要看当事妖的决定。
陵息似乎在思索,神明的命数无法窥探,与神器结合的生灵命数也难以预测。
但他从人族女修身上看见了死劫。
劫数,人族短寿,修行之人与天争命终有劫数。
陵息只平静地看着她:“神器九幽引经由我手,我何不据为己有?”
“「妖师」杀人夺宝,前辈自然也可以,前辈说我们是幸运的,您会是我的幸运吗?”沈梅君恭维道。
人和妖的道德水准一样,有高有低,杀人夺宝无从置喙。
这就是强者为尊的世界。
“哈哈……”陵息闻言轻笑,“你觉得呢?”
沈梅君看着他:“是。”
“九幽引中那人知晓碎星谷之事。”陵息轻叹道,“我本想等他躯体消散,再将九幽引与他的残魂共同封印。”
灰发玄甲的大妖颇有意趣地看着她。
“不如……”他拉长了音调,“将此人残魂抹去,九幽引成了无主之物,看谁有缘掌握九幽引如何?是你?是我……还是某个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小妖,亦或是另一个人族修士。”
照世书失去主,还有谁能驱使神器中的九幽净火,照世书的新主……
神器择主只需缘分,她无法确定下一个有缘者会帮她,那个有缘者能否在短时间内如明熙道君般掌控照世书。
“如果是这样的条件,晚辈恕难从命。”沈梅君垂眸,陵息看不清她的神情。
“哈哈!”陵息缓步走来,他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梅君抬眸看他,也提防着大妖的袭击,虽然对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但她以己度人,敌人放下戒备,再动手取其性命,这样的手段,她以前常用。
只不过后来修为高了,少了阴谋算计,能动手直接解决,就不再虚以委蛇。
“你为九幽引而来,需要九幽引的持有者活着。”大妖穿着玄甲站在沈梅君身侧,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属实不像个妖族将军,大妖所化的人形高了梅君半个头,灰白色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身后,浅金色的眼睛凝望着眼前的人族女子,“我留下你的性命,因为我也要繁花的持有者活着。”
沈梅君亦看着他,拱手道:“多谢前辈,前辈所愿,晚辈定然遵从。”
陵息缓缓收回视线,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碎星谷的事只应无遮在意罢了。”
大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发亮的指尖在半空勾勒出一只浅绿色的飞鸟。
食指为飞鸟点睛,飞鸟眨了眨金色的眼睛,鸟儿振动翅膀,从画影中飞出。
这是他的传信使。
——点睛之术。
梅君静静注视仿佛是创造生命的奇迹,世间术法千万,此法亦如傀儡造物,施法者将自己的意识赋予造物。
大妖看去,目光所及便是那人望着飞翔的鸟儿,希望自己也如飞鸟般离开?
“你打算将九幽引交给谁?”飞鸟停在大妖的手背上。
梅君转头看他:“她叫迦楼云珠。”
陵息脸上的笑意一凝,他抚上绿色飞鸟的羽毛,旋即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止不住上扬:“……如你所愿。”
绿色飞鸟振翅而起,带着照世书隐入尘嚣。
半空的九幽之门尚未完全崩溃。
天地间的灵气在趋于平和,一根根流转的支柱屹立在一望无际的星落地上。
沈梅君望着溃散的九幽之门。
净火回到了照世书里,冥灵与他们雪白的骷髅头围着往生剑所化的焦树打转,久久不曾散去。
“往生剑与九幽引同为混沌木,冥灵被它们的气息吸引?”梅君低声自语,又似乎在问身旁的大妖,“前辈?”
“你可以唤我司命。”陵息浅笑道。
“不需要称呼您主上?”梅君抬眸看着自称司命的大妖。
司命,执掌命运。
“那是「妖师」和她那位主君喜欢的称呼。”司命望着半空,勾起嘴角,“我说了,你是幸运的,因为你遇到的是我……
“打斗与杀伐,除了争名夺利,便是因为缺少沟通,比如……你和我,你想活,我也希望你活着,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和平地闲谈。”
“多谢司命的善意。”那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梅君心道。
“不过,更重要的是,你比我弱小。”司命低笑,“弱肉强食是生存之道,弱小者想要活下来,全在里面强者一念之间,「妖师」如此,我亦如是。”
司命话语间是他自己没曾察觉到孤傲。
他甚至不把「妖师」放在眼里,是实力使然,他若比「妖师」更强大,为何要替「妖师」做事?
“您与「妖师」,谁又是强者?”
这话太有挑衅的意味,司命低笑不语,并未立即回答她。
不是无知者无畏的莽撞,而是刻意为之的试探,心思叵测的人族,弱小却有趣。
“「妖师」与「司命」并非敌对。”
司命给予她想要的答案。
梅君尚未细思,便见他凭空一握,焦树由实化虚化为乌木剑回到他手里。
半空中的冥灵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在星落原上游荡。
司命抬手,他将往生剑举在女子面前。
这下不明所以的人成了她。
梅君看着大妖浅金色的眼,她化出繁花剑,抬手握住。
两两相望。
神圣与神秘兼具的金色映入她的眼睛,仿佛有一抹淡淡的、愉悦的笑意转瞬即逝。
两把剑骤然换了位置。
手中突然变沉,繁花是一截枯木,往生剑比繁花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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