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谦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的沙哑:“照世书从我的命运长河预见的未来……混沌天外的陨石降下,大地覆灭,洪水滔天。”
梅君闻言抬头,她的目光穿透山石的阻碍,望见了天空。
漫天星辉下,无数巨大的奇峻怪石陷入大地深处,黑黝黝深不见底,组成方圆千里的荒凉。
碎星为谷,不见草木。
怪石荒野毫无生机叫作星落地,而星落地的中心便是大名鼎鼎的碎星谷。
沈梅君便是在碎星谷外围的悬崖石窟里找到的周景谦。
她不是第一次来碎星谷,此刻的碎星谷和上一次来时相比没有太多变化,除了头顶多出的法阵——
悬浮在半空的暗金色法纹顺时针转动,每一次转动连带着四周的灵气一起变化,形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金色的光柱若隐若现,自峡谷的陨石坑底贯穿云霄。
梅君不曾探查碎星谷内的具体情况。
周景谦的修为境界远在她之上,这位紫霄宫的仙人都只能在外围逡巡,她就不必考虑进入碎星谷的事情了,她只是来借照世书的。
梅君收起无量灯,拱手行礼:“天音沈梅君,来此寻明熙道君,向道君借照世书一用。”
周景谦看了她一眼,有低头看着怀中的法器,他手臂转动,将摊开的书页合了起来,他举起拢合成一卷的树皮书:“给。”
这就答应了?
梅君没料到如此轻易就能拿到照世书,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过。
周景谦见状,垂眸笑了笑,这位仙君外表年轻,笑起来眼里却有种看后辈窘迫的逗弄:“小友不是要照世书?”
换做自己,若是有人向她借繁花剑,她也不是不能借出去,只是得看相借的人是谁。
但她与周景谦素不相识,这位明熙道君即便听过她的名号,想来也是恶名。
自己也没说借书何用,若是拿去做奸恶之事,这因果是落在他身上,他也毫不在意?
沈梅君双手接过:“多谢前辈,明熙道君不问晚辈借书何用?”
周景谦手上一空。
照世书他可以相借,对方也确实敢拿。
青年模样的仙人笑了笑:“我们人族有三魂七魄,修仙者炼魂修身,可无论凡人还是修士,便是魂飞魄散,魂魄的尘埃也会归于九幽黄泉。
“天地之间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黄泉路,起于脚下,归于彼岸。
“世人千般万般求不得、舍不得。
“照世书,可在九幽照亮往生之路,见想见之人最后一面,小友可是例外?”
“我没有不舍之人。”沈梅君握着照世书,坐在周景谦身侧。
周景谦好奇地看着这个来自魔门四洲的女修:“以往借书前往地府的,我会让他们带一株转生草、离魂石或者其他九幽的特产给我,以是讫偿因果,你既不去地府……”
“我想凭照世书内的净世火分离一件物品。”沈梅君解释道。
周景谦捻了捻自己皲裂的指腹,红黑色火焰从他指尖窜出来:“非它不可?”
梅君回答:“一位神明的指引。”
周景谦又问:“你们那位宗主?”
梅君想了想:“不是。”
以九幽照世书的分离神骨最初是七叶师姐提议,而后天机楼也佐证了此物确是至阴至邪的火属性神器。
回到宗门后,宗主虽然有位旧友持那阴至邪的火属性神器,宗主那位旧友不在遥仙,她也是赞成向明熙道君借九幽照世书的。
所以,九幽照世书不是唯一的选择。
而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周景谦单手支着下巴:“当年你师尊也曾向我借过照世书。”
梅君问:“前辈与师尊是旧相识?”
周景谦摇摇头:“两面之缘,他寻到我,借走照世书,完成心中执念后又将书还给了我,他灌了一葫芦黄泉水作为报酬,说喝了能忘记世间所有的不快。”
“啧,谁会喝那玩意儿。”周景谦抬手化出一个葫芦,“照世书诞生于净世之火中,除了九幽的源头,便只有照世书里有。我们人族无法炼化净世火,人族的魂魄就是净世火的燃料,但黄泉水可扑灭净世火。”
他将沉沉的宝葫芦也丢给了这年轻的后辈。
“前辈……”梅君一手拿着照世书,一手拿着装满黄泉水的葫芦,“您有何所愿?”
周景谦看着她:“你既对照世书预言的未来没有兴趣,那我之所求你可会为我达成?”
梅君沉默地看他,明熙道君以退为进,但她大可以拿着照世书就离开。
“哈哈!那是我所愿,而非你所愿。”周景谦看着自己身上的裂痕,他揶揄道,“沈姑娘,青帝繁花剑在你手里,你进过青帝陵,便知道青帝陵内没有青帝的棺椁,因为……祂的尸体在碎星谷内。”
模样年轻的仙人看着她,眉眼带着嬉弄的笑意,仿佛在问:小姑娘,要去碎星谷探寻青帝剑的秘密吗?现在的青帝剑主。
沈梅君将装有黄泉水的葫芦收进须弥袋中,照世书是神器,她非照世书之主,无法将其收入须弥空间袋内,也无法纳入灵台识海。
“我会是您的一线生机。”
周景谦望着女修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坐在漆黑的洞穴里,往后一靠,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男人的手无力地搭在地上,金色的眸子愈发黯淡。
他没有说谎,那确实是照世书演化的未来,世间修仙者千千万万,便是天地倾覆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人,也不过天地一微尘罢了。
男人的身体逐渐分崩离析,在洞穴里化作点点金色的萤火。
-
碎星谷外围。
手中的照世书有所动作,仿佛在引着她往某处而去,却与牵引的方向背道而驰。
梅君仰起头——
金色阵纹高悬于天,不断变化,此阵阵纹繁复灵力斑驳,非一朝一夕绘制。
阵法笼罩着凹凸不平的陨石荒地,支撑其中的天柱调和着暴乱的灵气。
她该快点去与迦楼云珠会合,然后从人间渡折返遥仙洲。
但进碎星谷容易,想要离开……
掌握神器的明熙道君都将陨落在此,她能完完整整地离开吗?
她没有看到人族修士的身影,也没看到妖族战士的踪迹,但她闻到了岩石缝隙里的腥味儿,又或是她的错觉。
年少时她第一次杀人,鲜血如雨水撒了满天,满眼的红,那个味道一直出现在她身边。
在现实,也在梦里。
或许进入碎星谷的人都会死,但她会是那个例外。
梅君摊开手里的照世书,没有再用神识去窥探内页那层浓雾后的景象,她有所推测,那可能是通往地府的必经之地,九幽山。
她端详照世书许久,虽是一件她用不了的神器,但毕竟也是神器,用来挡伤害应该不会太轻易就碎掉。
迦楼云珠在就好了,拥有昆仑镜的她更方便摆脱困局,而且她是妖族,那位重伤周景谦的妖族说不定跟她和睦相处。
不过若前来借书的迦楼云珠,周景谦会将照世书给她吗?
沈梅君喊了声:“周前辈。”
繁花剑与她魂魄相连,照世书尚未易主,书中定有明熙道君的神魂残留。
只要她能将照世书带出碎星谷,这位明熙道君便能设法敛聚他的神魂重获新生。
男人的声音从浓雾后传出:“外围有两重阵法,阵眼都在碎星谷内,你既不愿踏入碎星谷,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梅君看着手里的神器。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有照世书在,你不会迷失在九幽山。”
沈梅君问:“前辈为何不凭照世书,亲自踏足九幽之地?”
周景谦的声音忽远忽近:“进犯镜海的妖族里有大神通者,九幽之门的开启需要时间稳固,这段时间他必然会出现,此前他一直在等我身体泯没。”
“那位大妖也想要照世书?”梅君问他。
难道要在这时候莫名多出个抢照世书的竞争者?
“照世书对你们而言就是一片窥探后还会反噬自身的树皮。妖族没有轮回,魂魄不会流向地府,照世书并非偏攻击的法器,就是落入妖族手里,也无碍……”周景谦话音一转,他低声笑了笑,“不过,真到那时候,身为祂的执掌者,我会让此书随我一起漂流至生之彼岸,千年万载后,下一个翻开祂的,是人、是妖、还是魔就与我无关了……”
周景谦的声音停了下来,他长叹了一口气:“并非我为难你小姑娘……你要照世书,我是否魂飞魄散、你能否得偿所愿……这些都在你一念之间,青帝繁花剑的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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