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辜厄。”辜厄回望人间渡上空的青月。
六位高阶修士面面相觑,旋即报上自己的名号。
众修虽早有猜测,但从这位前辈口中说出,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他们竟能跟大成风云榜上未来的仙人并肩作战。
天音首席辜厄又被称为玉面郎君,除却样貌出众,还以为会是个吟弄风月的小白脸。
这些时日,这位前辈对付魔族游刃有余,对他们多有照拂,他不展露任何法器,凭一双手谈笑间便诛灭众多魔物。
令人奇怪的是,此人实力超群,却仿佛划定了一条无形的界限,自那界限处,不退不进。
趁众修寒暄之际,冯若霰扔给他们恢复气力的丹药,她是炼药师,最不缺丹药。
冯若霰看了眼故作思忖的大师兄,随口编了个看似合理的缘由:“那些魔族就是从星海来的。”
冯若霰身边的一男修服下丹药后运气疗伤,不解道:“有辜前辈在,只要杀出去,星海广阔,难道魔族还能拦住我们!”
辜厄眉宇微蹙,回首望去。
“我的神识附在一位遁入星海的高阶修士身上,那缕神识至今没有回来,星海危机四伏……”
众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后方的混沌星海,漫天星辰在混沌中忽明忽暗,像未知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
辜厄手指轻拍,青灰色的眼睛微微垂眸,他没有告诉众人,如今碧月临空,定有天魔倚仗魔神之力踏足镜海,那才是他防范的目标。
第305章 旻山司命
镜海之北, 曾经的三宗边境线。
转瞬即逝的白昼,突如其来的天火,并不会让镜海洲上的人感到意外, 如果是以前,他们多半觉得是自己此生无法触及的某位大能在天外之天斗法。
但现在的镜海已不是往日的镜海。
自有记载起便屹立在镜海北方的青云、紫霄、碎星三宗,连亘成驻卫镜海洲最坚固的防线, 一夜间便被渡过星海的妖族攻破。
这里曾被喻作人族狩猎妖族的围栏, 围栏外危险横生、更是机遇,是众修眼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藏宝地。把守门户的三大仙门将其纳为己有,却只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给别的修士,还要旁人为此感恩戴德。
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在广袤无际的平原上徒步前行。
“这里之前叫焉知山,是镜海有名的仙山福地。”
平原上只有他一个人,男人仿佛在自言自语。
“山上有个叫一线天的地方, 常年云雾缭绕, 紫霄宫的修士知道我们特意上山看日出, 施法散去大半的雾气。”回应他的是个轻柔的女子声音,四下空旷, 不见说话之人的身影, 女声述说着焉知山上一段平平无奇的往事, “那时跟我一起的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她说她要走遍世间山川壮丽……可人族不是长寿的种族,人族百年, 如何能踏遍三千世界。”
男人静静听着, 夜色下的原野空旷寂寥。
除了来自远方的风, 只余时隔千载再次听见的熟悉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灰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微微摆动,纤长的藤蔓自灰白色的发丝里抽枝, 结着艳丽的钟状小花,最鲜红的那朵花冠正好长在男人耳畔。
女子的声音便是从那朵鲜红的花冠里传出。
“看来你和人族相处得十分融洽。”男人突然嘀咕了一句。
“大荒之外九洲四海多是人族聚居之地,能让妖族正大光明生活的地方并不多,自然要融入其中。”女声回应着。
这些年她去过十三仙洲许多地方,有人识破她的身份要杀她,也有人和她成了朋友,最后,她在人世间最繁华的一座城池里住下,那里有很多不同世界的来客。
“我看镜海洲上就存活着许多半妖。”男人跟着解释,“就是妖与人结合,生下的血脉不纯的后代。”
“血脉、血脉不纯……妖与人结合的后代是血脉不纯……那什么样的血脉才算纯粹?像您这样的?”男人的话像是戳到了女人的痛处,橘红色的花冠抖动,突然笑了一声,“是了,我们妖族向来看重血脉,尤其是旻山圣照顶上的那些长老,所以您从出生起就注定成为司命……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你也会披甲走上战场。”
身形修长的男子,他身上黑色的战甲仿佛与夜色溶为一体,灰白色的头发随风吹动,分明是一军之将,身上不仅没有锐利的杀气,反而带着股超然物外的疏离。
玄甲妖将走过野草遍生的土地,微不可见的种子跟着风,从他走过的地方飘落,扎根入土、抽枝发芽,嫩绿的草叶在他脚边摇曳,仿佛为他雀跃欢呼。
“妖族举族皆兵,我也不例外,你怀念你的那些人族朋友?不如跟我讲讲他们,如果碰到,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男人语气平和,略到笑意地闲谈。
花冠中传出一声冷笑,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这是神的垂怜吗?”
男人眼中笑意凝固,他垂下眼眸,浅金色的眸子向自己的掌心:“是作为你的长辈,对后辈的关爱。”
“长辈?关爱?我们走的时候,你都不曾越过十万大山!现在竟为了一场战争踏足镜海?”耳畔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讥笑,“果然……没有规矩不能打破,你曾经的‘坚守’又算什么?因为天平另一端的分量不够让你动容吗?舅舅。”
一声舅舅,妖将不苟言笑的五官突然鲜活起来,紧抿的嘴唇弯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哈……”妖将低笑了声。
他抬手,仿佛凭空抓住了什么,夜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风中摇曳的野草飞快生长,灰白发丝挣脱草叶的束缚,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芒,长在上面的红花顷刻枯萎,化作一捧五彩斑斓的种子,落入玄甲妖将手里。
他张开手指,种子从指间缝隙撒落,落地、生根。
一簇橘红的凌霄花向半空直直地生长,不需要任何依附,扁长绿叶拥着钟状的橘红花冠,花与叶焕发着蓬勃生机,却从边缘开始变得虚幻!根茎花叶同时散作红绿斑驳的光点,光点聚合成四肢头颅,最后浮现出五官——是个面容秀美的女子模样。
玄甲妖将背对着化形的女妖:“我已拔除你体内的血脉禁制,今后你不必再听命于她,霄,回家吧。”
妖将抬首,望着来时的彼岸,大大小小的星辰点缀在漆黑的夜幕上,这是距离混沌星海最近的地方,仿佛伸手便可触碰。
他负手而立,拂面的风,湿润、带着草木的苦涩味道。
据古书所载曾经的镜海人妖混居,鳞虫潜游,以海上其他生灵为食。
这片陌生的土地如今有了新的归属,过往事迹,除了少数几个有编写史书习惯的族群,万年后,谁又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连神明都会陨落,又有什么是千古不朽,漫长的生命若一成不变,是多么的无趣乏陈。
玄甲妖将看向重新化作人形的女子,穿着橘红色的长裙,裙摆仿若燃烧的火焰。
妖将面露不悦,当即抬手一指,长裙上的鸢尾花纹于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挽起自己披散的头发,橘红色的发丝转变成人族里常见的黑色。
她随意抬起双手,摆弄自己的衣袖,袖上的火焰鸢尾也被她这位舅舅施法抹去。
女妖站在他身侧:“你来镜海,这里有你成神的契机?”
玄甲妖将摇头,他望着前路:“妖神的目光注视着这片土地,人族阻止不了「妖师」的脚步。”
不会正常讲话的谜语人,跟云渺城里那些个不会算命的修士装的神棍似的。
女妖撇撇嘴:“「妖师」如此快速攻破人族的防护,因为她有神明的庇护?还是说她已是神?”
玄甲妖将瞥了她一眼:“……应无遮靠的是脑子。”
女妖不明所以,司命直接喊了「妖师」的名字,听这语气,他也不是很尊重这位「妖师」?
“妖族结群而居,常有迁徙,众妖将发生过的大事口口相传,比如「妖师」应无遮,这是应无遮第二次攻打镜海。”玄甲妖将浅金色的眸子淡漠,“第一次,她败了。”
失去焉知山阵法压制,水汽自地底升腾,玄甲妖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地底弥漫的水灵气,他的思绪并未被周围环境微妙的变化打断。
“那场败局,让即将一统的南境再次分裂,「妖师」追随的主君陨落在混沌星海,容纳万物的混沌里埋葬了一位上古的神明。
“有了身死道消的教训,这一次,应无遮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隐患……就算将这片大陆会重新变成汪洋。”
镜海本是汪洋,人族得移山填海之力将这片汪洋化为平原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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