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将人与妖视作同等?」李青臣抬了抬眼皮,嗤笑道,「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人族做到,强人所难。」
四角雕灯飘到少年的神识面前,里面传出满是笑意的声音。
「你何以认为我没有做到?你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一步一影,虚无缥缈的身形渐渐融入浑浊诡异的水中,世间仿佛突然消失了一个人。
明湖之下,水最方便隐匿身形。
湖底下究竟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如今除了圣道宗的三位仙人现身,只有圣道宗的首席宣争鸣。
宣争鸣看起来最弱,遭到最多的袭击,大半偷袭被她一一化解,而另一些则落到她那位师尊手里,归于天地。
看起来卓然世外的圣道宗主,不像心狠手辣之辈,但偷袭的人皆退避三舍,生怕靠近他便被他捉住,身上少些什么。
宣争鸣是饵,咬饵的人却一个接一个。
仙人也知道趋吉避凶、欺软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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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湖之上,没有巨浪滔天,不太刺眼的金光依旧笼罩着云渺城的水土山石。
湖水经时间沉淀,浑浊的表面恢复如初,明亮如镜,看不出诡秘之色。
修士们目力极佳,隐约看见雪白的虹光经过奇怪的白色大鸟,白鸟不时掠过湖面。
白日高悬,满腹忧思的凡人心中惶惶,夜不能寐,苦熬一晚的疲倦自躯体深处缠绵入骨。
纷发辟谷丹的低阶修士一身城主府的着装。
高阶炼药师炼制一品辟谷丹也就片刻之事,更别说是这些带有辟谷作用的丸药了。
以圣道宗的底蕴积累,供给云渺城的凡人,所需不过九牛一毛。
天香苑主倚坐船舷,黄棕色羽毛的麻雀落在她的肩头,麻雀歪着拇指头大小的脑袋和绿伞上长出的紫藤花互诉衷肠。
三层楼船,船舱和甲板上躺满了人。
郎玉致蹲着身子,手指搭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此人手腕呈浅浅的灰绿色,整个人神志迷离、昏迷不醒。
前些年声名鹊起的药仙教,也就是欺天音宗主宽仁,对南境百城网开一面,才敢在遥仙洲边境虎口夺食。
这邪门歪道没胆子到安云洲抢地盘,加上合欢宗的无瑕公子平日也瞧不上仙盟的指派,郎玉致身上自然没有配置解药的蛇形草。
即使没有解药,枯木逢春、起死回生,对趋近仙人之境的郎玉致都是小菜一碟。
昏迷之人身上的颜色渐渐褪去。
郎玉致松开手,一粒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黑色浮在他指尖。
“妖血,此妖不到千年的修为,甚至没有化为人形。”
“五行药草,都在二三十年之间。”
“五行精气的占比最少,最难炼制,还有一种是……”
郎玉致再见多识广,但世间药草太多,气息相近的也有数百上千种,除非让他亲眼看到,不然他也无法立即准确说出药草的名字。
“仙盟派人来合欢宗求取过蛇形草,说是解药的主药,蛇形草淬炼筋骨,通常因修士肉体脆弱,经不起灵力锤炼才加入丹药之中。”
男人眯起眼睛思忖着,从解药倒推病根,如此……
他当即抬指画术。
金色的术法纹路落在甲板上躺着的凡人身上。
妇人猛地睁开眼,便看到一张俊逸脱俗的俏脸近在咫尺。
“啊——”
妇人发出一声尖叫,郎玉致按住耳朵,一副反被吓着的样子:“娘子莫急,母子平安,你腹中孩子并无大碍。”
妇人双手按在小腹,双眼惊慌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像死鱼一样整整齐齐躺在甲板上,诡异之极:“这……这是哪儿……我、我怎么在这里?”
妇人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郎玉致施了个静心凝神的法术,虽然说不要对凡人使用法术,但现在圣道的仙人应该没空管到他的小动作。
“一位好心肠的仙子的船上,很安全。”郎玉致朝船舷上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妇人莫名冷静下来,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
仙子橘红色衣衫垂落在地,裙摆上绣金纹路在金光下泛着同样的光辉,手边放着一把被紫藤花覆盖的伞。
“仙长!这位仙长!我有个朋友,她、她姓吴,穿绿色衣裳,新买了对紫珍珠耳环,高高瘦瘦的……我们一起出门!您见过她吗……她也在吗?”
如果沈梅君和萧暮雨在这儿,定能认出这就是和卖酥饼的乌娘子住在一起的那位年轻妇人。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因缘际会。
“在船上找找?你希望她现在醒过来的话,找着了跟我说一声。”郎玉致见她打算站起来,便扶她起身,“小心些,别急。”
“多谢仙长……谢谢。”
郎玉致见她疾步在混睡的人群里寻找,他抱着手,脸上十分得意。
看起来按自己的法子一样药到病除。
先用天地异火焚去身体里不属于她的杂质,再用最温和的道真淬体术代替蛇形草为凡人洗经伐髓。
不过此法无法广泛应用,郎玉致想着,那些个境界平平的修士,一个不小心就把人给烧没了。
而且谁没事修炼道真淬体术,这算是淬体术里见效最慢的法术了。
郎玉致有自知之明,但不多,因他身边多是惊才绝艳之辈,便忽略了仙洲万中无一的修士才有机缘遇到并炼化天地异火。
“自从圣道宗征用了你的船,你到现在都没说话,连身边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叫不恪的小子走了。”郎玉致走过去跟天香苑主搭话,澹台楚妃去了春秋古藏馆那边安排事务,现在船上就他们俩。
苑主闭着眼睛:“一条船,值不了几个钱,她要找的人不在船上,你知道的,所以你故意支开她。”
郎玉致瞧着她的侧脸:“你不开心。”
苑主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家房子变成停尸房,你开心?”
郎玉致靠着船舷,离她近了些:“我来见你的时候,你就闷闷不乐的,你以前不这样……花开了,鸟叫几声,谁给你跳上一支平平无奇的舞,你都能乐呵半天。”
陵霄就是个很容易知足的妖,莳花弄草、煮酒烹茶,乐得自在。
见她不说话,郎玉致双手按住船板,弯着脖子朝后探头:“有麻烦事你给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你要闲着没事,把船上这些人都弄醒丢岸上去。”陵霄闭着眼睛。
郎玉致摇摇头,他挪了挪身子:“别故作淡定,云渺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一点也不好奇?”
第269章 半身红尘
陵霄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你知道的事都给我讲讲?”
郎玉致绷直了唇, 弯起一个笑:“好啊。”
陵霄颇为意外地瞧他:“洗耳恭听。”
“从哪里说起呢。”郎玉致靠在陵霄身边,两人如旧友闲聊,陵霄身边那把绿萝伞上的叶子也动了动, 像竖起耳朵,青年眯着眼睛,笑吟吟的, “我想想……”
见他又卖关子, 陵霄深知这人的德性,笑盈盈的眼睛看着他:“你来云渺城的目的。”
如王不见王般,若有修为高深的大妖造访自己,除去故友仇敌,便只能是有所求,人有所求, 妖也有所求。
眉目清逸的青年微微仰起下巴, 卖弄玄虚:“来确认一件关乎亿万生灵的事。”
亿万生灵,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许是吹牛,但陵霄依然顺着他的话问:“结果如何?”
“这……嗯……”郎玉致故作深沉地想了想, “能理解, 但不赞成, 行为上要出手制止。”
郎玉致语焉不详,陵霄亦如他所料没有深究下去:“你那位小师妹没跟着你。”
郎玉致捋了捋鬓边青丝:“她也该看看天地之大,人外有人, 师兄我又不是她的召唤物, 天天遇到麻烦就喊我, 烦人。”
说着烦人,却是偏私玩笑的语气。
郎玉致说完,这位行事低调的天香苑主却不再开口。
陵霄是妖, 郎玉致是人。
机缘巧合下,人和妖成了朋友,也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有些事情能开口,有些事情不问最好。
这样的友谊太有尺度。
陵霄不问,郎玉致也不说,谁也不知道再走一步会不会超出那个度。
郎玉致心中无奈叹息,能在云渺城里久居的大妖,背后又岂会简单,他不想让她难做。
“我去收拾收拾。”郎玉致摆摆手,走到昏迷在甲板上那堆人面前。
西陵却梦用术法压制众人体内药毒扩散,也因蜃梦术陷入沉睡。
郎玉致抬手掐诀解了西陵却梦的术法压制,纯白火焰沿着他的脚步蔓延,薄薄的一层,铺在甲板上,往船舱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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