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宗虽成过去,我还称呼阁下一声宗主,算是相识一场的体面。”
许如砚走了几步,抬手飞出点点灵光,落在阵纹上。
她不太喜欢抓阵修,那些人太会藏。
“宗主不现身一见?我以为宗主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原来还活呀,我为道友庆祝一番如何?”
伏击的阵修依旧没有出现。
许如砚身后的金色锁链扎入底下,尖锐的灵气在阵纹上不断蔓延。
阵纹扩散的速度慢了下来。
许如砚站在坚实的大地上,带着血腥气的风拂过她的面庞,她静静地站着。
金色的锁链抓着挣扎的魂魄从土里窜出来。
今早给絮絮钩玩偶娃娃她钩了好一阵,人比娃娃好抓。
“仙盟的妖人!修士中的败类!”
“放了我!”
“这是什么妖术!”
“我不想死!求求你饶了我——”
“昼宗主救我!”
许如砚举着一团团燃烧的光亮。
灵魂的火焰于牧野上摇曳。
刺耳的尖叫回荡在无人的空旷原野。
暗红的雨从天上飘落,大地的颜色越来越深,像在为将死之人哀悼。
“昼飞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杀你门下弟子,你追了我二十城也要给他讨个公道。”许如砚感慨万千,“快出来,你出来,我就放了他们。”
金色的锁链在地底横行无忌,每一次现身就会穿透一个修士的胸腔,锁链咬住他们的魂魄,拖着血淋淋的肉体一起往上冲刺。
恐慌在地底下弥漫。
他们每个人都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昼宗主!你快出去与妖女决一死战啊!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
“为什么她知道我们在这里,是谁告密!”
“现在纠结告密有什么用,仙盟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还在城里的道友凶多吉少了……我们还要留下接应他们?”
“他们仙盟修士不会在城里动手。”
“对呀,她不是使计将人带出来再……啊——”
金色的锁链穿过说话之人的胸腔,一点深红溅在昼飞光的脸上。
嵌在地下的萤石微光照着男人苍白的脸,剑眉下的脸颊消瘦干枯。
那点红色向下拉长、滚落。
男人睁开浅色的眼睛,眼中的神采不如往昔。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叫他宗主,神梦道已经没了,他算什么宗主,他的弟子都十不存一,他的结义兄妹死的死、走的走。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哦,他想起来了。
“安静。”
男人的声音像粗糙树皮缓慢摩挲,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来说话的声音。
第248章 回头无路
熟悉的金色锁链, 锐不可当的灵气像出鞘的利刃,九幽之地金石炼制的法器——九幽锁,对魂魄伤害极大, 九幽锁的另一头与禁制术的集大成者金刚镯相连。
昼飞光想起来人是谁了,山海观那位年轻气盛却心狠手辣的执法长老,许如砚。
九幽锁和金刚镯相辅相成, 是绝佳的杀戮之器, 很多年前,此人一度被修士认为是魔修,也有人喊她鬼门使者。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不过……他跟此人没什么好叙旧的。
昼飞光身边金色的阵纹冒着红光。
修士的血很珍贵,可以加强术法的威力,是修仙界的共识。
男人形容落拓, 许如砚仍从骨相认出他来, 神梦道那位正气凛然的神梦道宗主。
“你变化挺大。”许如砚从容地扫了他一眼。
她抬手控制无形的力量, 捏碎本要处决的魂魄,给了那人一个痛快。
“嗯, 物是人非。”昼飞光语调淡淡的, 仿佛此刻不是生死相争。
许如砚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她以为身为“复仇者联盟”的头头, 至少也该会呛声,或者继续正气凛然唾弃她的行径,但都没有。
许如砚打量着男人:“你现在的目标是杀我?”
昼飞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本就不是暴躁的性子, 遭逢大变后心境更如一潭死水:“不是我们要杀你, 是你要杀我们,先有因,才有果。”
许如砚以前觉得这人傻。
现今绝境逢生后头脑变清醒了。
许如砚一步步走近, 灵气流动产生的风让平原上的草在苍茫夜色下左右摆动。
昼飞光不退分毫,血色为二人脚下的阵纹镀上一层妖冶,金色的锁链扎根在大地之上。
两位合体巅峰半步渡劫的绝顶修士,他们的争斗早在初至此地时就已展开。
许如砚举重若轻地化出一掌,掌风掠过昼飞光的身体!在男人的护身法衣上刮起一道道电光石火,修士的肉身虽不如妖族强硬,但也堪称坚如磐石,要打破他们防御——
许如砚双手掐诀,裂开的手掌心飞出另一条九幽金链。
轰隆!
洪钟般的声音,大地随之颤动!
地底下的修士喜出望外,攻击他们的金色诡物真的慢了下来。
“是昼宗主!他一定能制服仙盟妖人!”
许如砚调动大部分力量应对昼飞光,的确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但这种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阵法巩固的临时地穴开始颤动,不断掉落类似土壤的渣滓。
有人摸了一把身上的污秽,黏糊糊的像稀泥,修士嫌弃地用法术将其除去,却发现这东西黏在他身上,没有味道,却莫名觉得恶心。
污秽从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溢出。
嗒、嗒落下,覆盖在萤石上。
棱角分明的萤石镶嵌进夯实的石壁,随着污秽越来越多,洞中的光亮越来越少,越来越暗,修士自发使出辉光术,照亮隐蔽的空间。
辉光术照在众人脸上,无论他们朝何处看,都能看到彼此的脸,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
“大家快走!不能待在这儿!我们先出去!”
“撤退!”
“圣道宗发现了我们的计划!我怎么会是圣道的对手……赶紧走!退!”
“决不可退!我们走了,其他道友的退路就没了!”
不知惊惶失措的人声里谁在大喊,集聚此地的修士有的沿撤退的路线逃亡,有的仍坚守在原地。
匆匆疾行的影子与不动如山的他们交织错络。
月落星沉,乌黑的天幕像被洗得褪色,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深褐色的大地上。
破碎的大地像裂开的巨石,漆黑的夹缝中不知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衣女修站在一夜间形成的断崖边缘。
她的脸跟她的衣服一样苍白,许如砚抬手,冰冷的唇贴在自己手背上,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她看向手上裂纹般的伤口,跟裂开的大地一个形状。
“昼宗主,你又输了。”
男人半跪在地,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流尽,干枯的白发遮住他失去生机的脸,不再俊美,像个步入暮年的普通人。
修士长寿,有人一辈子都在追求长生。
此时此刻,昼飞光竟感到一阵解脱:“你早可以破阵,这样拖着,就是想让他们死在我的阵法里……杀人诛心,许如砚,你还是没有变,你这种人没有心。”
说到最后,他心中竟产生一丝莫名的羡慕。
“人没有心怎么活,只是每个人的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许如砚将黯淡些许的金刚镯套在自己手腕上,女修垂眸,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还以为昼宗主清醒……原是我想错了,我的目的一直是除掉你们。”
昼飞光想到什么,突然问她:“你真的给他活路了?”
许如砚低头看着他:“谁?”
“杨尚,你第一个杀的那个人。”
许如砚勾起唇角,任务目标的名字她看过:“我让他好好活着了,但他不接受我的好意。”
昼飞光扯着嘴角:“你明知他会怎么选。”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而且我非嗜杀之人,杀人不能当爱好,但杀一个人总需要理由。”许如砚平静地站在了无生机的裂土之上,“如果他临阵退缩,可以捡回一条命。”
“敢来云渺城,我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每个人……昼宗主流尽满腔热血,就以为别人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
“不是吗?”昼飞光低笑,他的肉体濒临崩溃,声音从身体的每一寸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嘲弄,“我们做的事,历史长河里定有我们的先行者,那些沉溺在安宁幻想中的修士会在今日醒悟!谁在主宰仙洲,是谁一声令下,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又明白?你只是他们的刀,岂会思考每个命令背后带来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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