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五月十一,我去长老那复命,他收到消息,看完之后笑得十分畅快,不知在骂谁死得好。我正要走,陈长老叫住我,‘你不想知道我在笑什么?’我还真不想知道,他这般得意,说不定是他仇家,跟我有什么关系。”谢小飞许是站累了,朝就近的墙壁一靠,“还没等我说话,他又问我‘你可见过日月同辉?’这等异象我哪见过,陈长老便给我看了一幅画。”
“画?”
“也不是画,他说是留影术,还顺便将那留影法术教了我。”谢小飞嗤笑道,“老头,你活了百多年,可见过日月同辉?”
王禁虽已不是老者模样了,他一时间还没改口。
王禁心道,这些杂门术法,这小子以前都不学,问他,便说是又不能打人,学之无益。
自打到了这边,从踏上昆仑山开始,谢小飞就慢慢在改变,从前谁都不放在眼里,此刻不仅变得圆滑,连那无益的怜悯之心也多了起来。
谢小飞拔下窗栓上的铁扣,铁扣悬在半空,青年双手结印,铁扣消失,化作浅色的气,他天赋再好,也是初学此术,需以外物为介。
王禁浑灰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心之所念,画影成形!
流动的光影在两人中间汇聚,三色光交织,变化出一座模糊的浮空之城,这座城像是被色彩涂抹,没有细节,但在城池之上,金红、紫蓝,两团色彩如日月同辉。
谢小飞构想着当日所见,光影逐渐丰富。
一层层台阶通往无尽之天,十八条石柱耸入云霄,但第十三层台阶的广阔平台上,两条参天之柱,挂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即使模糊一片,依稀可见柱上的头颅,一张张神态各异的死亡面孔。
那两根骇人的柱子,在谢小飞脑中异常深刻。
“京观……”
王禁曾在人间帝王手下当过国师,两军交战时,大将军曾把敌军的尸骨堆成高冢,没想到这等野蛮行径在修仙界也流行,这挂着的怕不是普通凡人的脑袋,而是修士。
有人死时还没感觉到痛苦,脸上笑意正盛,有人被无形之力拴在柱上,对天咆哮,那杀他们的人在高天之上!
“谁杀了他们?”王禁神情凝重。
不仅是杀人,而是在震慑。
“两个人。”谢小飞说着,两个身影出现在半空之上,皎洁如雪,却模糊不清,“陈长老说‘赤阳紫月既出,自是昭昭星明’,显然知道他们是谁。”
这是谢小飞能构建的极致了,若要更多细节,需他精进画影法术。
“这城叫浮空城,城中上万人,皆是元婴以上修士,你看那挂着的人头,死了多少神仙高人?我走前,长老提醒我,说这还只是此次浩劫的九牛一毛。”
王禁不语,但紧握的双拳显然不是外表这般平静,这位在人间作威作福的金丹修士清楚,凡人命如草芥,修士又有何不同。
“老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陈长老既知道这些,他们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谢小飞收了法术,光点四散,“你投靠的这股邪门儿势力,能在这乱世中保全我们?小李子说他们宗门上千人,活着的人只剩几个……”
“你想说,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足以佐证陈长老的话!你既知道此事,回来那日却未告诉为师,怎么!连你师傅都不信任了?”王禁抬眸盯着谢小飞,“谢小飞!现在已经轮到你来告诫我了?”
谢小飞轻笑,转身而去,他头也不回,脚踏上出去的石阶:“你惜命,我也是为你好,毕竟你是我师傅,不能死在徒弟前头。”
“滚出去!”
“已经滚了。”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禁气得深吸了一口气,谢小飞再厉害,也是他王禁的徒弟,天地君亲师,他谢小飞无父无母,自己将他养大,竟轮到他竟然敢教训自己的时候!
谢小飞走到厨房所在的院子,走到冬娘身边,冬娘抬头看他,青年将袖里的一枝浅紫八仙花放在女子膝上。
谢小飞进了厨房,揭开蒸笼,抓起两个滚烫的馒头,一手一个,张嘴就咬。
青年边吃边说:“你做的馒头挺好吃的。”
“这是今日的花,很漂亮,谢谢你。”冬娘握着八仙花的茎,这么大一朵,还没有人给她这样送花的,还没吃完饭呢,她现在重塑气海,每天得吃些东西,不能饿着自己,“小仙长没有回来吗?”
那小子去了一夜,筑基期的小鬼而已,楼里那东西不至于连蚊子腿也不放过吧?
“他好像有……病?在晓芳斋昏了过去,那有个姑娘愿意照顾他。”
冬娘歪着脑袋?她好色失智也就罢了,怎么还有。
-
李青臣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
昙奴说,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主家说小白脸随我们养,只要别被骗了安身立命的钱 。”
李青臣脑子昏沉沉,又听得雪中仙喊他名字。
“你小子终于醒了?那白公子是仙人境,他没下死手。”
李青臣蓦然坐直身子,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双陌生的手伸到他面前,昙奴递给他一盏温茶:“大夫说你气血不足才晕过去的,姐姐请客,请你吃好吃的。”
那桌上摆着两荤两素两盘糕点,也就两个人,昙奴可不想铺张浪费。
“谢谢……”少年声音沙哑,温热的茶水灌入喉咙,却像凉水浇在肺腑,李青臣只觉身体十分燥热,心脏急速泵张。
咔嚓,他捏碎了手上的白瓷茶杯。
李青臣恍然,他松开手,将攥在手心的碎片放在床边,少年有些失措,转头便看见昙奴惊讶的脸色:“抱歉抱歉!”
昙奴由惊转喜,又笑了起来:“就一个茶杯,没事儿,看你手上一点伤都没有,小公子真是仙长呀?”
她还以为是这少年人的玩笑话,昨夜他骤然昏去,昙奴将少年扶起,惊觉这人身体轻得不似人,难怪被她一拉就走,至于他说自己是修炼之人话,也只当玩笑,哪有这种病秧子似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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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人今日不食,冬娘难得清闲,说是为此间置办些家具,拿了银钱便出门去。
趁此机会,女人到了桃花观,原来的废墟已被人清理干净,冬娘察觉焦木之中的生机,献祭上百条人命催生的东西,也不知有何作用。
千年桃树无火自燃,晓芳斋内修士有进无出。
桃花观和晓芳斋两处敛财之所遭外敌入侵,仙林城的邓家老祖还不动作?
那人多年前就是渡劫巅峰,千年里境界有没有突破无人可知。
可目前除了她,应该没人清楚晓芳斋那位的身份,邓家老祖总不能闻风而逃。
焦黑大桃树上,如以往一样新挂着求姻缘的红符,在仙林城的百姓眼里,死过人算什么,仙林城每天都在死人,过些日子老祖就将此地恢复原样。
既来了一遭,冬娘也将一块空白木符挂了上去。
在她走后,跟了她一路的谢小飞出现在树下,取下她放上去的东西。
“什么都没写……”又将其放回原处,他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眼。
冬娘来求姻缘,她有喜欢的人?
他跟了冬娘半日,这女子先去挑家具,买一些日用杂物,除了去桃花观出乎他的意料,其余都是平常事。
谢小飞心道:难道真是自己多想?
先是冬娘,后是小李子,着实有些巧合了。
但细想,他去晓芳斋是临时起意,冬娘经脉之中灵力全无,浑身伤痕,确实像是被晓芳斋的人欺负了,给他卖身契的人也给得痛快。
而小李子流落至此,虽有些气度,但身体血亏气虚,也像是被追杀奔袭之人。
青年挠了挠脑袋,他难得谨慎一次,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冬娘在灶里加了柴火,将早上剩下的粥和馒头加热之后当作晚饭。
自她走后,谢小飞又从里面抓出个馒头吃,打消了心上顾虑:哪儿有修士连生火做饭如此熟稔。
他边吃边往自己房间去,打算继续跟冬娘学字。
仙林城被幻阵覆盖,月色朦胧,月光照在院中,将院中之人的影子拉长。
院中的空地站着个黑袍人,广袖长袍,头戴斗篷,他手里拖着一盏灯,没有灯油,只有灯芯。
“你那师傅的魂灯,灭了。”
第154章 今日之日多烦忧
谢小飞从空荡荡的地下室跑回来, 黑袍人还在院里观月。
“看守魂灯的弟子说,一瞬间就灭了。”似是知道他问什么,黑袍男人淡淡道, “至于尸体?看来不在这儿,不知道是毁尸灭迹,还是另作他用了。”
男人瞥了谢小飞一眼, 他眉骨略高, 双眸漆黑,眸中似笑非笑,若是李青臣没有去晓芳斋,便能遇上他一直想躲的人——陈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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