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愕然。
是啊,我拿什么去跟陈大帅斗?
但凡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大夫人会不为她的亲生女儿争取?
我一时的冲动,只会连累我的父母。
憋了一晚上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了堤,我哽咽着说道:“赵子寻,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知道二小姐后面到底能不能入土为安?”
赵子寻保证道:“好,我先送你回家,你给我一天时间,明晚我去你家找你。”
还能怎样呢?
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赵子寻了。
赵子寻唤来他的马,带着我翻身上马,一路护送我回家。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的,我娘一个劲儿地开导我:“二小姐的头七都过了,她家肯定已经将她妥善安葬了,婉婉,人总要往前走,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咱们要学会接受随时的生离死别……”
我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敢跟她说,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我终于等来了赵子寻。
我父母看到他来,都很意外,将他让进屋来,他推脱说二小姐有东西托他要单独亲手交给我,随后我把他领到我的房间,关起门来说话。
一坐下来,我就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查到了一些。”赵子寻说道,“据说昨夜的事情是大夫人的意思,大夫人信佛,她说二小姐尚未婚配就惨遭意外横死,恐怕会心生怨念闹腾,到了下面没有人护着,还会被欺辱,所以……”
我明白了:“是阴婚?”
我听说过这种事情,年轻男女横死前没有婚配,家里人会请看事的人帮忙张罗一场这样的死人与死人之间的婚事。
据说整个流程不比阳间的婚礼少什么,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合棺安葬……
“没有明说。”赵子寻说道,“不过今夜子时,二小姐会下葬,因为是横死,不入祖坟,二夫人为她选择了水葬。”
无论是土葬还是水葬,只要能安安稳稳地下葬,我的一桩心事便也放下了。
赵子寻问道:“傅婉,你要去远远地送送二小姐吗?”
我立刻问道:“可以吗?”
赵子寻点头:“我可以带你远远地看一眼,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做任何冲动的事情,我想二小姐若真的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的。”
我连声应道:“好,我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当天夜里,我又上了赵子寻的马。
我会骑马,但不熟练,赵子寻的这一匹又是战马,性子很烈,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
我坐在了赵子寻的前方,他双手从我身后伸出来,牵住马缰,带着我往大帅府的方向去。
这一路上,我俩没有太多交流。
我背挺得很直,努力地与他保持距离,不让自己的后背碰到他的身体。
但马背颠簸,好几次我都跟着身体摇晃,直到经过一处小坎儿,战马一个纵跃,我身形不稳,赵子寻下意识地一手扣住了我的腰。
自此,他那只手便再也没有挪开。
我整个人浑身绷直,脸颊滚烫,双目正视前方,就连呼吸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赵子寻带我回到了珠盘江。
可能是夜深了,也可能是大帅下了禁令,总之珠盘江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和赵子寻下马,他的马儿是有灵性的,自己回去了。
赵子寻早就踩好了点,我们俩一直守在暗处。
直到午夜子时,果然有送葬队伍从五福镇那边缓缓而来,他们一边走一边撒纸钱,我却没有听到哭泣的声音。
走近了,我才看到那口红漆棺材的上方竟立着什么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二小姐的牌位,可是等更近一点,我眯起眼睛再去看时,就发现红漆棺材上立着的,竟是一只背上毛色发白的黄鼠狼!
这是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棺木下葬,是十分忌讳被动物惊棺的,特别是黑猫,据说有些黑猫会引起诈尸。
二小姐的棺材上为什么会立着一只黄鼠狼?
送葬的人都看不到吗?
显然不是的。
因为我看到那只直立在棺材上的黄鼠狼,竟跟人一样,一只前掌立于身前,尖嘴一直在动,就像高僧在为二小姐超度似的。
我转头去看赵子寻,就发现他的眉头紧拧,凌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只黄鼠狼。
不用说,赵子寻也很意外,他也没有想到送葬队伍里会多了一只黄鼠狼。
而这只黄鼠狼也显然不是一般的黄鼠狼。
今夜的送葬,跟昨夜的送亲,一样处处透着诡异。
按照昨夜赵子寻与我所说,真的是大夫人为二小姐配了一个鬼丈夫的话,那么,今夜下葬就应该是合葬。
合葬就该用合葬的大棺。
可今夜被抬出来的,仍然是昨夜的那口红漆棺材。
也就是说,此刻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只有二小姐一个。
男方呢?
不合葬吗?
我正想着,送葬队伍已经到了珠盘江边。
送葬队伍纷纷后撤,江边只剩下了红漆棺材、八个抬重的,以及那只黄鼠狼。
八个抬重的将红漆棺材往水里送了送,直到棺材的头部进入水中之后,他们也撤了回去。
接下来,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口红漆棺材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一点一点地滑入了江中,棺身缓缓下降,直到全部没入水中。
而那只黄鼠狼始终都立在棺材上方。
棺材全部没入水中之后,竟也没有立刻下沉到水底,反而载着黄鼠狼朝江心漂去……
第688章 番外2:行尸走肉
八个大汉抬着都有些吃力的红木棺材,竟然在没入水下之后,没有沉底……
不但没有沉底,反而一直在水中前行……
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大抵是跟棺材上的那只黄鼠狼有关。
棺材一直漂到了江中心,在那黄鼠狼飞身跃起的瞬间,沉入江底。
而那只黄鼠狼却没有游回岸边。
它落回水面之后,竟盘腿而坐,双手掐指置于腿上,仰着脖子对着天上朦胧的月光,像是在吐纳着什么。
而送葬队伍早已经离开了江边。
赵子寻也拉着我离开。
我整个人都木木的,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快到家的时候,赵子寻才叮嘱道:“傅婉,这件事情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会去查,你不要插手进来,很危险。”
我翻身下马,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只黄鼠狼不一般,你也要小心,如果……如果太危险的话,就不要查下去了。”
不管怎样,二小姐已经下葬了,纵有万般不解,也得放下。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下走。
我们只是普通人,有了冤情,可以想办法申冤,可是与非自然力量相争,很可能是自寻死路。
我不想赵子寻死。
赵子寻郑重应下,目送我进入家门。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二小姐,我天真地认为,二小姐这是入土为安了。
我修养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找了一份工作,仍然是做大户人家的夫子,这一次我教的那位小姐才六岁,课业简单,对我也好。
三月三,上巳节,太太要带小姐去庙里上香,让我也一起跟着。
我没想到会在庙里又遇到了大夫人。
大夫人信佛,上巳节会出现在庙里很正常。
只是她的状态非常差。
她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岁,长得好,保养得当,整个人自带一种端庄大气的气场。
大帅府姨太太众多,但大夫人的地位始终屹立不倒,可见她的魅力经久不衰。
可今日再见,大夫人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垮了一般。
这种垮,不止是外面看起来的颓废、憔悴,更是从内心里被击垮一般的……行尸走肉。
二小姐离世,大夫人会伤心憔悴,乃是情理之中。
但大夫人不是只有二小姐一个孩子,她还有两个儿子,大少爷已经成年,很受大帅器重,小少爷更是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一张嘴甜如蜜,惯会哄得大家心花怒放。
有这两位少爷在,大夫人不该如此。
毕竟是老东家,碰上了,我理应过去打个招呼。
趁着太太小姐去上香的空儿,我去了大夫人那边。
大夫人刚上完香出来,迎面看到我,红肿的眼眶顿时又红了。
大抵是睹物思人吧?
看到我,不免就会想起二小姐。
我们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大夫人询问我最近的情况,我如实相告。
我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问二小姐水葬的事情,但那是我和赵子寻的秘密,不宜到处乱说,最终忍住了。
我只是让大夫人节哀顺变,又有意无意地提到二小姐给我托梦求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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