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楚王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一把将谢凝拉到身后, 沉声说道:“你先回去。”
谢凝怔怔地望着崔琰, 思及他先前那个饱含祈求的眼神, 终于还是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在二人的注视下,沉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萧瑟的庭院里, 承德神色凝重地站在青松之下。谢凝走出来的那一刻, 他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
“你没事吧?”
谢凝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眸光一闪,不安地轻声问道。
迎着他担忧的眼神,谢凝轻轻地摇了摇头, 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心事重重地朝院门走去。
她心里很乱, 急需一个人静一静, 好好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谢凝走后, 楚王眼神锐利地看着崔琰, 近乎笃定地说道:“你不是崔琰。”
面对楚王充满探究的审视, 崔琰缓缓抬眸, 意味不明地反问道:“王爷此话何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四目相对间, 暗流涌动, 楚王目光灼灼, 崔琰则眸光晦暗。片刻后,他唇角微动,露出了一个神色莫辨的笑容。
“王爷如何断定我不是崔琰?”
“真正的崔琰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她。”
若他真的是崔琰,早在谢凝潜入东苑想要刺杀他的那一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扮成崔琰来接近本王?”一想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楚王便深感不安。
在他严词厉色的拷问下,崔琰笑意渐敛,缓缓抬起手撕下了面上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脱落的那一刻,望着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楚王心口一滞,大惊失色地低呼道:“沈幸……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现出真身的沈幸眼角微抬,神色淡然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王爷先坐吧。”
楚王惊愕地望着他,许久才回过神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没死,那崔琰呢?他去了哪里?”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结,楚王心绪复杂地望着他,惊喜过后,他的眼底渐渐生出了一抹怨念。
沈幸缓步走到桌前,不疾不徐地为他倒了一杯茶。“王爷先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
楚王神色莫辨地接过茶杯,缓缓坐了下来,目光急切地望着他。
“那日我虽伤得很重,却并未损及要害,侥幸活了下来……”
“可你明明断了气,崔琰还亲自探了你的呼吸和脉搏……”想到那日的场景,楚王仍然心有余悸。
沈幸眸光微闪,从容自若地说道:“当时我虽被素云救醒,可刀伤太重,就算活着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远道而来,必定有所图谋,我假死脱身,正好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从素云那里要了一颗龟息丸,那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秘药,能让他在七日内呼吸全无、脉搏静止,伪装成假死之像。
可他没想到崔琰在查看尸首的时候会丧心病狂地补上一刀,那一刀正好扎在心脏的位置,若非他体格特殊,心房往左偏了一寸,必然会死在那一刀之下。
“你下葬那日,崔琰为何会冒着大雨半夜离府?”这是盘旋在他心头的疑惑,至今也无人能为他解答。
“崔琰那么恨我,又怎会让我入土为安?”想起那个雨夜的搏斗,沈幸的眸光渐渐暗沉下来。
“你是说……”听了沈幸的话,楚王眉心一跳,心头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没错。”沈幸缓缓抬眸,幽深的瞳孔中闪烁着一抹深沉的恨意,“他想掘坟。”
掘坟?楚王瞳孔一震,面上满是不可思议。
“我早就算定他会有此一举,所以事先设下了埋伏。”
那夜雨下得很大,药效解除后,他一直藏在棺椁里。崔琰掀开棺盖的那一刻,他陡然睁开双眼,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将藏在袖间的那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而隐在暗处的乘风也伺机而动,在他身后狠狠地刺了一剑。长剑贯穿了崔琰的身体,血流如注,比雨水还要丰沛。
他为毁尸而来,却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成为了长眠于地下的那个人。
听了他的叙述,楚王的眼底浮现了一丝困惑。“你既然完成了反杀,为什么还会消失那么久?”
“我当时伤得很重,需要时间来调养。”
若非伤势太重,他也不会拖了半个月才以崔琰的身份重新回到王府。
“当时我派了很多人出去,却始终没有找到崔琰……原来,你竟躲进了青龙寨……”
当时,他的人找遍了整个江夏,只除了乘风所在的青龙寨。
“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可曾探得什么消息?”得知崔琰殒命的消息,楚王的心情却无法放松。
“崔琰入城之时曾带着一个小厮,那人名叫长吉,是他的心腹。他孤身入了王府,却将心腹之人留在外头,想来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崔琰向来狡猾,绝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系在别人的手上。留着长吉,定然是为了在危机时刻反制楚王。
“你是说,那小厮手上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听了沈幸的分析,楚王心头一紧,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原先我也不知道,可前几日,我从陈将军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陈言?”想到他和崔琰往来密切,楚王眉心一紧,心中起了一股杀心。
“是。”那一日他刚刚回府,却碰上了来寻崔琰的陈言。“想来崔琰是许了他什么好处,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寻了过来。”
说着,他眸光一紧,语气沉重地说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端庆帝谋害先帝的事吗?”
“本王当然记得。”
他初来投靠的那一夜,就和他说过此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生出和端庆帝夺权的心思。
“当时近身伺候的两个太监,一个叫张元,一个叫陈吉。先帝葬入皇陵后,陈吉不幸溺水身亡,两日后张元也暴毙而亡。”
“皇兄怎么会做得这样明目张胆?他就不怕惹人起疑吗?”就算他想杀人灭口,也实在不该那么着急。
“他求胜心切,又怕留着那二人会夜长梦多,自然要急着下手。”
“可他们一死,这件事便再也无力回天了。”想到此处,楚王眸光一紧,顿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陈吉还活着!”将楚王的失落看在眼里,沈幸眸光微动,唇边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皇兄那么谨慎,都已经出手了,怎么可能还会留下活口?”听了沈幸的回答,楚王瞳孔一紧,面上满是疑惑。
“陈吉有个双生兄弟,原先住在青州。可他溺水身亡后,他的弟弟就孤身一人去了上京城。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就失去了踪迹。我曾让人暗中查访,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死的那个人不是陈吉?”
“是,也不是。”沈幸说得模棱两可,楚王不明白其中的寓意,眉心不觉紧紧皱起。
“陈吉或许死了,可他必然给远在青州的弟弟通过气,所以,他的弟弟才会在走投无路之下,冒着生命危险孤身去了上京。”
“你是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楚王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没错,只要王爷愿意,他也可以变成陈吉。”沈幸唇角微扬,眼神中满是笃定。
是不是陈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先帝之死的玄机。
楚王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问道:“所以,你觉得崔琰知道他的下落?”
“是,而且陈将军也知道。”若不是陈言主动提起,他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如今民怨沸腾,动乱四起,若是能找到此人,我们就能揭竿而起,一呼百应,顺利打回上京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陈吉的弟弟,就是开启反攻的第一步。
“只要抓住崔琰的小厮,我们就能找到那个人。”这就是崔琰手中的底牌,也是他能够制衡楚王的利器。
只要握着这张牌,楚王就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合作。
“你扮成崔琰,就是想抓住那个小厮?”想到沈幸的用心,楚王眸中的忧虑渐渐淡去。
“嗯。”沈幸微微颔首,眸光淡淡地说道,“陈言此人颇为功利,怕是不会愿意久居人下,王爷最好能够早做打算,免得将来生乱。”
“你放心,本王心里有数。”自从崔琰出现在江夏之后,陈言私下里动作频繁,不仅和谋士走得很近,也常在营地里笼络人心。
从前他不追究,也不过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如今沈幸“死而复生”,他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许多事就要开始一一清算了。
“当务之急是要抓到那个小厮,你可有什么良策?”他抬眸看向沈幸,神色分外坚毅。
“此事还需王爷配合……”沈幸放下茶杯,附在楚王耳畔低语了几句,片刻后,楚王神色一松,眸中闪现一抹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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