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春节, 家家户户都在玻璃上贴了大红色的窗花, 挂了流苏精致的灯笼, 比他来时的那座城市更加热闹。
周边城市的生活压力小,人口的平均年龄便比中心城市又高出许多,正是午饭过后的时间段, 老人们晃着自家寄存在小院中的躺椅, 任凭阳光在脸上晒出斑驳的痕迹。
顾渺将车停好后给池念发了一条消息,附赠一张单元门口的照片,问道:“是这吗?”
接到消息不到三秒,池念穿上鞋就往楼下狂奔。
说不清是过分的心驰神往, 抑或是在自己的家乡见到心爱之人的氛围太过强烈,她甚至连等待的分秒之间都觉得难熬, 恨不得马上冲到他面前不可。
心随意动, 短短几步路, 就在池念坐到顾渺身边时, 跑的人都在喘。
她笑嘻嘻地从口袋里献宝一般地掏出个口袋, 拨了两下就往顾渺嘴里塞。
顾渺下意识的张开嘴, 唇齿间马上就被黏糊糊的甜味占满, 嚼了几下都尝不出什么别的滋味。
而池念还在旁边, 睁着亮晶晶地一双眼笑脸盈盈地盯着, 期待地开口问道:“甜吗老师?”
顾渺点点头,等囫囵把嘴里的食物都咽进去,才道:“好甜。”
“甜就对啦。”口袋里还剩下另外一小颗,池念塞进嘴里自己就解决了:“这是糖冬瓜,我妈早上特意摆出来的,说是吃掉了就可以给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气。”
是吗……
顾渺抿了抿唇,对池念的发言不置可否。
他以往素来是不相信这些轶事传闻的,小时候不信,长大之后就更不信,而这一刻却在这个冬日里生出几分贪念,希望这个世界当真可以如传闻一般。
池念仍是兴奋着,叽叽喳喳地给顾渺介绍她这两天里积攒的宝藏,熟练地打开导航,输入进某一条街道的名字:“老师,我们今天就去这吃!”
顾渺拨弄着屏幕看了眼,刚巧就在他住的酒店旁边。
池念选的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面馆,开在一条多为本地人居住的小巷子里,店面也是青砖砌的,连里面的桌椅都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已经过了饭点,不大的店面里却还是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坐在一张张方桌前,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
池念特意挑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离后厨的窗口很近,用纸巾在桌面上抹了两下,见仍是干干净净的,才朝顾渺指道:“老师,你坐,回头看看吃什么?”
这里的小馆通常都只有擅长的那几道菜,就也不会准备整本的纸质菜单,或是桌面扫描二维码这类复杂的东西了,都不如记住自己想要选择的种类,去前台报名点餐。
池念选了一碗生烫牛肉面,又循着顾渺的口味挑了一碗红烧牛肉的。和前台小妹点餐的声音还没落定,就听见后厨一句惊喜的叫声:“池念?池念是你吗!?”
池念侧了下头,前台也贴心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得以让窗口内外的二人对上脸,“江江!”
“诶诶,你稍等我一下,我收拾完这点就过去。”
江影抖着手里的锅铲上下纷飞,颠进去的调味材料冒着锅气,次啦一声响后,香味马上就随之从狭小的窗口里冒出来。
池念甩着手回到座位,不等一会儿,江影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坐在池念和顾渺中间。
池念及时向顾渺介绍道:“江影,我的小学兼初高中同学。”
江影届时刚把个滚烫的瓷碗放下,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呼呼急吹两下,才摆摆手,笑道:“你好你好。”
池念扯着她又指指顾渺说:“顾渺,我男朋友。”
这是池念第一次在朋友面前介绍二人的关系,顾渺显然对于池念的用词十分受用,连面部线条的都倏地变得柔和起来,展颜颌首道:“你好。”
江影平时不喜欢看书,对于文学圈里的事可谓是一窍不通,对这个名字的敏感度自觉更是不高,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但从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
她拆了挂在腰上的围裙,和池念挤在同一条长凳上,又略带审视般地瞥了顾渺一眼,在心底帮池念打起分。
长得不错,言谈有礼,举止端庄。江影默不作声地继续观察起来,在初评印象里暂时给出个同意。
她在行业里做得多了,对于观察识人的能力独有一套,正如顾渺只是在他对面坐着,她便能从他的言谈举止、着装打扮间推测出他大致的家境、性格、受教育程度,和他与这间小店格格不入的气质。
江影在等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只见他把一次性木筷从塑料皮里拨出来,依然端着那个不疾不徐的态度,择干净筷子上的毛刺,然后把干净的筷子放在池念面前的碟子上。
啧,还挺讲究……
江影自己给自己端了个家长的身份,怎么看“女婿”怎么都差一点意思,悄没声地在心里瞥了个嘴。
她整天在店里见过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也没见谁吃饭之前都得挑挑刺的。
她这一句吐槽还没结束,就见顾渺继而把视线转到自己身上,客气地温言问了句:“江小姐要吃点什么吗?”
“啊…啊我就不吃了。”明明上一秒还在心里偷偷说人坏话,江影这下明显心虚了,手足无措的摆了几下,又解释道,“我刚吃过了,你俩吃,你俩踏实吃啊。”
她目光闪躲,明明只有自己知道的尴尬,却还是手忙脚乱地怎么都不自在,忙把桌子中间的面碗拖到池念面前,道:“吃吧,我爸听说你来了特意亲自下得厨。”
“哇!”
生烫牛肉的香味登时就溢上来,池念夸张地捧着碗嗅了一下,挑了一筷子面吹凉了,咽下去夸赞道:“就是这个味道!”
跟上学时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池念就着碗吃了几口,才顾得上和江影说话:“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怎么又回来掌勺了呢?不是最不爱干吗?”
这家店是江影家一代代传下来的生意,从她的太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做这个买卖,从起初的一间门面,扩展到相邻的几个店面,如今是连分店都做起来了。
两个人上学的时候她就知道江影的爸爸一直想把这门手艺传给她,但她妈却始终都不同意,总是说女孩子家家的不好干这种轮大勺的工作,到了大学报志愿的时候,毅然决然给她选了个人力资源管理的专业,毕业之后一直在临市的大公司做HR。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倒还能在后厨见了她。
“嗨,你可别提了。”江影见池念呼噜呼噜的都吃了小半碗,顾渺却还是正襟危坐着连筷子都没动,想来是自己坐在这又不好意思,只能先招呼了一句,“你也吃啊,这几道菜除了面以外可都是我出的,赶紧尝尝我的手艺。”
顾渺又一颌首,也拆了自己面前的餐具尝了一口,当即夸赞道:“味道很好。”
江影知道这话也是客气,任他吃出什么味来也都得这么说,索性见他吃上了也就不再理会,继而转头回来朝池念解释:“这不是过年了吗,我去年一年攒了不少假,想着早点回来几天多陪陪二老,谁知道在家歇了还没两天,就被老江拉出来干活了,当牛做马的,大过年都没个歇。”
池念没忍住,看着江影哀怨的表情,忍了几秒还是笑出声来:“你都出来这么多年了,我看你家老头子这还是不死心啊。”
“谁说不是呢!”江影把脸枕在池念肩上,嘟嘟囔囔,“但说实话,在外面当了这么多年的牛马,你现在说要让我回来接手家族企业,我也没那么不愿意了。”
池念眉梢一跳,继而赞同道:“你这话说的叔叔爱听。”
“诶呀!”江影顿时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你不知道!”
大城市的企业文化池念也大致了解过,编辑部的工作与之相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在江影的叙述里就更是形象又多显得生动。
不论是甲方、领导、少数同事,诡异的是不论多好的人,一但踏进公司的这片土地上,都会顿时变得情绪失控、面目异常。以导致做出的事情变得面目可憎,像是一只又一只长发鬼脸的妖怪,孜孜不倦地在眼前群魔乱舞。
江影憋了一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个熟人可以听她吐槽,话匣子一打开更是关不上,直到后厨里忙成一团乱,才不得不被老江同志招回去帮手。
昂着头挥别了江影,池念的视线才一落回来,便见顾渺满脸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她被盯得满脸问号,下意识地低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的着装整洁度,见都还是干干净净的,更是困恼。
再看顾渺,却是结结巴巴地,终于小声道:“我工作的时候…也这么讨人厌吗?”
第120章 刻痕
啊?
池念大脑放空一瞬, 随即又马上抓住两段谈话中间的关键信息,无言以对的尴尬苦笑。
这都是哪跟哪啊。
她连忙开口安抚:“怎么会呢,和老师共事是我最快乐的工作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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