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_木兰竹【完结】(5)

  重活一世,前世的记忆对曹暾而言就象是第一人称玩了一部全息游戏,他与前世的那个人性格完全不同,对前世经历的事也没有感情——他也不敢有感情,不然就对这烂怂大宋更没感情了。但前世只要记住过的知识,他都能从记忆宝库里调用出来。

  韩琦的故事,他也是记得的。

  后世常说他欺辱迫害狄青。实际上记载了韩琦与狄青不睦的宋人笔记小说《默记》,不是黑韩琦,而是黑狄青的。它的作者是欧阳修的徒孙王铚。

  狄青在《默记》中公私不分,性情狭隘,滥用私刑,是充当被打脸的反派人物。韩琦才是正面人物。

  只是现代人的思想和宋人不同。明明是贬低狄青的《默记》,倒是成了许多人认识和喜爱狄青的源头。

  实际上狄青在正史中不仅公私分明,心胸宽广,《默记》中黑狄青的那些事件都已经被证伪,《宋史》《续资治通鉴》等书中都不愿意采纳其观点。

  韩琦在狄青活着的时候,还是坚定不移地对外强硬派,与狄青关系很好。狄青死后,是韩琦为他撰写的祭文。

  对于现在的韩琦,曹暾是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好奇的。

  曹佑见到韩琦后,就恭恭敬敬呈上自己对这些年的读书心得。

  在看曹佑读经史的心得时,韩琦只是微笑着捋了捋他的文人须;当韩琦的手翻到曹佑读兵书的心得时,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曹佑。

  “这真是你的心得?”韩琦素来对后辈很是宽厚,这还是第一次质疑后辈呈来的心得真假。

  曹佑道:“是我的心得。”

  韩琦呼吸急促了几下,低下头继续看,竟不理睬曹佑了。

  曹佑有些为难。

  自己倒是可以一直站着,但暾儿年幼,站不住啊。

  他正琢磨着要不顾礼仪,提醒韩琦意识到自己身边还跟着一名幼童时,就听见身后传来干咳的声音。

  韩琦不悦抬头。

  门口那人高声道:“鄙人朱说,乃曹家新聘的夫子,前来拜见韩资政。”

  韩琦:“???”

  韩琦:“!!!”

  朱夫子又干咳了一声。

  韩琦深呼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你……”

  朱夫子神色恭敬:“鄙人朱说,与曹家两位小郎君一同前来拜见韩资政。”

  韩琦终于回过神,指着门口道:“你们二人先出去。我有话与你们的朱夫子说。”

  曹佑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捞起曹暾就跑。

  曹暾遗憾地叹气。这就走啦?他感觉会有很好玩的事发生呢!

  不出曹暾所料,两人前脚出门,朱夫子后脚就关上了门。

  然后,他们竟听见门内传来乒零乓啷的打砸声,甚至还有一声惨叫。

  曹暾:“难道朱夫子和韩资政打起来啦?”

  曹佑耳朵更尖:“我想,朱夫子可能是单方面被韩资政揍了。”

  曹暾捧脸:“哇哦!”

  他又有点怀疑了,会被韩琦揍的“朱说”,不会真的是范仲淹吧?

  哈哈,怎么可能?范文正公跑来给自己当启蒙夫子,我曹家哪来那么大的脸。

  第4章 世界活过来

  自家朱夫子居然和大名鼎鼎的韩琦打了起来(单方面被殴打也叫打),曹暾有点兴奋。

  大宋身为一个封建王朝,就像一滩腐烂的死水。曹家也谨小慎微,像一潭不敢出声的死水。

  曹暾一直感觉闷闷的,提不起劲。

  自拥有前世记忆以来,曹暾第一次感到那一滩难捱的死水出现了涟漪,史书中那些模糊的剪影有了活人感。

  噗,反正看史书,绝对看不出老成持重的韩琦会殴打朋友。

  曹佑也很震惊,没想到史书中的韩忠献公还有这一面。听到叽叽咕咕的笑声后,曹佑垂头,见小侄儿双手捂嘴,笑得像只偷了案上蒸鱼的小狸奴。

  暾儿平时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侄儿笑得这么促狭。

  “好了,安静些,别被发现。”曹佑按了按矮墩墩侄儿的脑袋。

  他其实想让曹暾别笑,不礼貌。但他也挺想笑的,就不要求曹暾做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了。

  曹暾小碎步挪动到曹佑身后,仍旧双手捂嘴,叽叽咕咕地笑。

  曹佑想了想,问驿站小吏要了一张小矮凳,抱着曹暾坐在走廊里,等朱夫子和韩资政交流完感情。

  曹暾窝在小叔叔的怀里,就能遮着脸随意笑,不会被人发现了。

  曹暾笑够了之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小叔叔怀里补觉。

  曹佑拿出一卷史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很快便不知外界动静。

  韩琦已经把门打开,正和朱夫子悄悄打量坐在门外的叔侄二人,曹佑也没察觉。

  韩琦压低声音道:“我还是不信你去给曹家当夫子,只是心灰意冷地隐居。”

  朱夫子揉着乌青的眼角,小声道:“你就当是如此。别多问。”

  韩琦白了朱夫子一眼,酸溜溜道:“官家真是信任你啊,我不能比。”

  朱夫子沉默了一会儿,道:“稚圭,即使在私下,我们也不该称呼陛下为官家。这大概就是我们失败的最重要的原因。”

  韩琦的眼睛猛地瞪大。

  半晌,他双目慢慢阖上,声音悲怆:“可能吧。”

  官家官家,是太/祖时的自谦,也是民间私下对皇帝的代称。就如后汉时,民间称皇帝为“县官”一样。

  但民间的代称和皇帝的谦称,不该是臣子对皇帝的称呼。即使大臣私下常如此称呼。

  曾经太宗皇帝对民间庶民称呼他为“官家”都有所不满,先后询问大臣徐铉、杜镐同样的问题:“官家之称其义安在?”

  两位大臣引经据典,从《汉书》中找到了让太宗皇帝满意的解释:“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盖皇帝之谓也。”

  三皇时选举贤能的人禅让,五帝后帝位只传给自己的子嗣。如秦始皇从“三皇五帝”中截取“皇帝”二字为自称,“官家”也是从此句中截取,含义都一样。

  太宗皇帝虽然对大臣的解释满意了,但他需要大臣来特别解释这件事,就是证明其实对民间称呼他为“官家”不满意。

  范仲淹和韩琦严守礼数,一直敬称皇帝为“陛下”。朱夫子……范仲淹此言,不是说他与韩琦在称呼上冒犯了皇帝。

  他是在问韩琦,也是在自问,他们可是将皇帝的自谦当成了真话?可是有过让皇帝“垂拱而治”的妄念?

  他们可是……可是真的以为,士大夫能与皇帝共治天下。

  范仲淹反省过,新政失败在于黑白分明,形成党争,扰乱朝政。

  但皇帝私下告知范仲淹太子身份,让范仲淹去教导太子的时候,范仲淹才知道自己并未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没有因他人的攻讦动摇君臣之谊。

  那陛下在动摇什么?他的动摇又是在敲打什么?

  韩琦苦笑:“欧阳永叔那道《朋党论》的上书,虽说是辩解君子结党不为营私,但对陛下而言,为公为私都不是为君王,这便是错了。”

  范仲淹黯然颔首,但还是安慰韩琦道:“陛下是仁君,他只是略微敲打我等,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将我们召回。你我记住这个教训便是。”

  记住教训……韩琦心情更加低落。

  他们一系列激进措施的信心基础,都是建立在皇帝确实是与他们志同道合,是至公的圣君,愿意与贤能的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础之上。

  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韩琦转移话题:“你是哪一位曹家子的夫子?”

  范仲淹道:“皇后的侄儿曹暾,乃是郎君。”

  汉代时起,官宦子弟都可自称“郎君”。但自唐时起,“郎君”也是太子的别称。

  韩琦想说什么,但又抿住嘴,只是脸上浮现一抹焦躁。

  两人为挚友,即使韩琦不说,范仲淹也知道韩琦想问什么。

  所以皇帝暗示他,给予他充足的信任,让他可以将太子身份告知他人时,范仲淹最初没想过告知任何友人。

  最终,韩琦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渴望,没将话问出口。

  他没有问,太子性格如何,他们能否借由教导太子,将太子影响成为他们希冀的贤明仁义之君。

  韩琦挣扎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贪心不足的浊气,苦笑道:“希文啊,你不该来寻我。”

  范仲淹平静道:“我本不打算去寻任何人,只是碰巧遇见你了,就没忍住。”

  韩琦看着范仲淹脸上的乌青,握拳抵住嘴唇,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抱歉。”

  范仲淹摇头:“无事。你可别再告知他人了。”

  富弼离得太远,此等重要之事不能在书信中透露;欧阳修等人太过冲动,恐不能隐藏秘密。

  范仲淹来见韩琦虽是一时冲动,但韩琦确实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又即将外放扬州,告知他也不会影响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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