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_画七【完结】(180)

  周自恒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形象大多不伦不类,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第一眼注意到的,绝非龙的外形。

  记载也不甚准确。

  龙盘踞着,两侧有长须流于水中,六爪粗壮有力,鳞片森寒反光,眼瞳禁闭,背生双翼。如此远远看着,周自恒已经要被压得跪倒在地,若是其他人同来此地,此刻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周自恒艰难前行,他身上毕竟有着一部分龙脉,龙没有伤害他。

  走到潭边,压力一松,他双膝闷响,跌坐下来。

  可到了这里,凝望黑色的潭水,周自恒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他不由得皱眉,这和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十四年前,他登基为帝时,执着玉玺在深宫之中接受了龙脉的灌入。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沧夷而古老的气息横荡体内,明明是蛮横的力量,却不会伤害他,它护住心脉不被剧毒侵蚀,人间山河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苍生百态皆在其中,周自恒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二字的重量,正是在那时。

  但不同。

  感觉完全不同。

  寒潭中的龙是森冷,是邪恶,是压迫,没有一丝纯正温和的力量,与当日感受到的龙脉可谓是天差地别。

  任谁站在这里,切实感受过,都无法说这是好的东西,是神圣的生物。

  龙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身躯没有起伏,宛若死物。

  危险没有降临,好事也没有发生。

  周自恒死死皱眉,想不明白。

  恢复些力气后,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索着无数种可能。

  某一刻,他停下来,意识到这样转悠,胡思乱想不会有任何回馈,决定尝试一把,铤而走险。

  他伏于潭边,正对着龙首,偏头压住咳意,深深一吸气,而后伸出手掌贴于龙首之上,掌心肌肤与坚硬鳞片接触的一刹那,周自恒浑身一震,蓦的睁大了双眼。

  他体内有污浊之气,那是十几年前被种在身体里,近期活跃出来的妖源,这东西令他痛苦不堪,夜不能寐,每时每刻都烧灼着肺腑与皮肉,损耗着性命。

  可就在此刻,龙的气息游入身体,周自恒悚然发现,它与妖源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同样阴寒,怨毒,贪婪,凶戾,且强大得多,一缕气息才没入身体,就引出了藏匿在各处的妖源,它们团聚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分。

  这些东西……在一缕龙气之下,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地臣服。

  周自恒捂着胸膛,汗流浃背,眼神惊骇。

  他当然能感受出来,这种惧怕并非对天敌的恐惧,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

  稳坐皇位十载,经历过数不清的风浪,此时此刻,周自恒依旧忍不住露出了近乎于茫然错愕的神色。

  这是龙脉啊!

  龙脉怎么会——

  龙脉是人间的圣物,怎么会与妖邪产生共鸣。

  没等他想明白理清楚,变故再生。

  十余年前周自恒成为皇帝,接受的一部分龙脉被刺激到了似的,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它们原本固守着心脉,现在冲了出来,如临大敌,一副与眼前这条龙是生死宿敌的模样。

  周自恒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脑海中过电般闪过无数画面,无数种猜测。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僵硬地将手从龙首处收回,望着自己的手掌,身形不稳,踉跄摔倒在潭边,狼狈不已。

  ……

  龙脉从来不显真身,究竟是匿于山河,不愿被找到,还是它身怀大秘密,根本不能出来。

  寻它的路上天灾频频,是触怒了它,还是天地给出的警示。

  周自恒一直心系一件事,妖邪能做主的是排名第二的玄雀,第一在哪,第一为什么没有被门关起来?

  他甚至想过,第一会不会就是门,它将整个人间都耍了,还当了这么多年的救世主。

  原来不是,都不是。

  真相无人敢相信,而它赤裸裸地躺在了周自恒跟前。

  龙脉庇护人间万里河山,庇护皇帝,毋庸置疑是正派圣物,而从未被人找到过的龙脉真身却拥有凶戾之躯,统领妖邪。

  万妖录第一,万妖录第一。

  竟然是龙脉!

  人间圣物,皇族倚仗——竟也是妖邪第一。

  周自恒耸着肩沉着脸,不知在阴影中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发麻,脖颈酸痛,他才像是被人猛的敲了一棍子,彻底地醒了。

  肩头连连起伏,空旷幽静的山室内有低笑声传出,笑着笑着,周自恒伸手摸了把脸,捞出满手冰凉的泪珠。

  他又哭又笑,状似疯魔。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世。

  正与邪,善与恶,究竟由谁界定,谁生来该死,谁天生有罪,他究竟、究竟在坚守些什么。

  正又如何,邪又如何,人看人看的永远不是善良,正义,而是实力。

  门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为何能高高在上定人生死,它配代表天道吗,浮玉一群道貌盎然,无理无耻之徒,却能被人称为“神使”,凭什么,凭的难道是他们高尚的品格,善良的内心?

  他们何曾真正下过人间,尝过疾苦,救过苍生。

  凭的不就是门千年前一定乾坤的实力,凭的不就是浮玉术法精妙,寿数悠长?

  周自恒拭去眼泪,面色阴沉,心想,他又走错了一步。

  事到如今,他竟还想着人皇的骄傲,想着不让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皇兄蒙羞,被世俗想法框困,泥足深陷。

  分明实力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如果他有击溃门的能力,就能取代门的地位,只要他想,大可以与龙脉一样愚弄众生。

  黑白可以颠倒,善恶可以混淆,当下的是非立场根本不重要。

  历史可以任由胜利者书写涂改。

  龙依旧伏在深潭之中,双目紧阖,宛若一具专为杀戮而生的钢铁傀儡,长长的双须浸在水中,自然摆动,极具力量感。

  这无声的一幕似乎在问周自恒。

  你千辛万苦,手段用尽,今日所见一切,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周自恒握拳,重重闭眼,再睁开时只余沉冷死寂。

  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寄托在龙脉身上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他无路可走,他被逼得根本没有选择了。

  门将妖源种在他与妹妹身上时,就没想过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龙脉进了身体,是否会睁开眼睛,变成活物,他不再考虑。

  周自恒一步步踏入深潭,黑水漫过脚踝,沾湿衣裳,最终没过头顶,他忽略身体里那丝龙脉的抗拒,彻底摒弃一切,接纳新的龙脉。

  最后一眼,周自恒抬眸看向浮玉的方向。

  活多久,怎么活,出来后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了。

  只是,非要以凡人蝼蚁之躯,掀翻那片天。

  不舟山的暴雨下了整整三天,冲垮了堤坝与山道,淹没了农田,三天时间,恒王毫无音讯,在外等候的人从镇定到心急如焚,个个熬得面容憔悴,精神脆弱。

  周自恒从山中出来时是第四日的清晨了,看到熟悉的身影,谢蕴与方士丢了伞,三步作两步地奔上去,高声大喊:“王爷!”

  周自恒疲惫地掀起眼睛,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干涩嘶哑:“回去说。”

  不舟山附近是谢蕴监工时的住所,建得不大,胜在该有的都有,周自恒先行洗漱,稍作休息,而此行跟来的心腹们在书房里候着,有的踱步,有的摩挲双手,既紧张又忐忑。

  周自恒甫一进来,大家齐齐起身。

  “不必行礼,坐吧。”他压了压手掌:“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谢蕴无疑是其中最了解周自恒之人,扫了不过几眼,就看出了周自恒身上的变化。进去时弱不禁风,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糟极了,今日梳洗之后,眼看着有了些气色,双唇令人心惊的乌紫褪去了大半,眼瞳深黑,锐利有神。

  看到的都是好的变化。

  谢蕴心放下来一半。

  老方士最先开口:“王爷,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龙脉如何?”

  “比先前预想的还要好。”周自恒朝心腹们从容一笑:“龙脉不愧是我人族圣物,定海神针,我在里面昏睡三日,醒来后觉得身体舒泰,神清气爽,手足不痛不肿,也不再咳个不停了。”

  众人不疑有他,书房里一时全是长吁气的声音。

  “这几天诸位为此事悬心,想来没有休息好,借着侍郎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养精蓄锐后,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周自恒负手看窗外不歇的暴雨,眯起眼睛:“是时候回京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心腹们霍然站了起来,有一位年老些的,激动得直发抖,老泪纵横,被仆从搀扶着出了书房。

  所有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谢蕴一人,他没那么乐观,刚要细问,周自恒转身朝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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