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跟林青峰一样,只会选择逃避。
听见她抽泣的声音,林青源波澜不惊的面庞,陡然间出现了一丝裂缝,严肃的面庞也逐渐变得柔和。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间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手抚上她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孩子,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自甘堕落了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该重新生活了。”
第47章
时间并不能使人淡忘一切。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就像林软星站在后院, 看见花圃里盛开的黄水仙,就莫名想起曾经被她丢弃在垃圾桶里的野花。
那一束带着清晨的露珠,从山野里, 用杂草捆成团的野花。
被她毫不留情地扔掉的野花。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 想念裴响。
想念他笨拙地将水果削皮递给她的样子,想念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想念他炙热的目光, 真诚且热烈地想要将她融化, 那么执着,那么纯粹。
她确实后悔了。
昨夜睡不着的时候,她试图拨打电话给外婆,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按下键盘时, 却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背下那个号码。
离开得过于匆忙, 她仓促地割断与他的联系。
却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记忆骤然回响,荡悠悠将她故意隐藏的画面变得更清晰。
他的眉眼,他苍白的面庞,单薄削瘦的背脊,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鹅岭村和裴响, 就像远在天边的海市蜃楼, 明明看得见,却碰不着。
她也不敢伸手触碰。
更不敢回去。
如果此刻她能拨通那个电话,她很想告诉他。
其实城里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每天只能看见地铁公交来回穿梭, 夕阳照着车灯和尾气, 把空气都熏得恶臭, 高楼里全都是人,空调的凉气和热浪此起彼伏, 五颜六色的衣服令人炫目,徒增视觉疲劳。
她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喜欢这里。
更确切的说,她不喜欢没有他的地方。
她后悔了。
可是她没有后悔药,也彻底失去了回去的勇气。
要怪就怪那个雨天。
她匆忙离开,甚至没想要说一声道别。
-
林青峰的骨灰盒放在家中足足三个月。
林软星却迟迟没有将它送回老家。
在某些方面,林家人还是非常守旧的,对于传统这块有莫名的固执,坚信人死后得落叶归根,祭祖还乡,这是林青源不停地催促她将骨灰送回鹅岭村的原因。
也是林青峰的遗愿。
林软星觉得十分可笑。
当初林青峰迫不及待想离开鹅岭村,甚至多年来从不肯踏入那里半步,临死前却在遗愿里特意强调,要将他葬在母亲身边。
不求立墓碑,却只求葬在一块。
可是他不是信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吗。
也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遗嘱的,被埋在母亲身边时,又会是什么心情。明明以他的人品,在婚姻的忠贞面前根本经不起拷问,他这是打算向赎罪,还是在忏悔?
他好像很健忘。
忘了当初自己是多么绝情地离开的。
林青源见她不愿意回去,后来也不再催促她,那盒骨灰始终放在橱柜里没动。
毕竟只有她才有资格这么做。
-
距离林软星离开鹅岭村,已经过去三个月多。
她最终还是踏上了回乡的路途。
而这次,她却是真正祭祖去的。
八月的岩池市中心,烈阳炙烤着大地,如火炉般炎热。
林软星坐在后座,阴凉的空调从头颅吹到颈脖子里,凉飕飕的,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手里捧着一束黄色康乃馨,另一手捧着古铜色的罐子,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倒退。
她还没整理好情绪,就又要回去面对曾经的一切,面对外婆。
面对,裴响。
她有些害怕。
她更加胆怯。
林青峰的朋友缘好,亲戚缘却是十分浅薄,那日的葬礼连外婆都没来参加,她又怎么好意思回去的。
估计外婆再次看见她,也会嫌弃地皱眉吧。
怪她再次回来。
怪她把林青峰也带回来。
更怪她还得亲手将那盒骨灰葬在母亲墓旁。
林青源没有跟着来。
是林软星固执地坚持要自己去,他才没有陪同一起,只是叮嘱司机老赵要好好照顾林软星,司机忙不迭点头。
林软星觉得他有些担心过度。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娇气的自己,更何况那边也没那么危险。
她在那都度过了三个月啊。
仅仅三个月。
她却觉得无比漫长。
在岩池市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乏味且枯燥。
可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林青源已经成了她的法定监护人,而且尽心尽责,让林软星都不忍愧对于他的倾心努力。温城的房子也被卖了,那个女人原本想赖着不走,最后还是林青源出手摆平,给了她一笔抚恤金,她才不甘地离开。
原本她还不死心地想找到林青峰的手机,翻出他曾经对她许诺的誓言,说要把房子车子遗产留给她的那些话。
可是她怎么都找不到那部手机,也没了证据。
遗嘱上白纸黑字写着林软星的名字,没有提及女人片字分毫。
后来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没法,只能悻悻而归。
林软星知道,她的那个孩子,肯定不是林青峰的。
不然他一定会给母子俩留一笔钱,不至于一毛不拔。
后来,林软星掏出那部破碎的手机,问林青源:“伯父,那天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吧?”
林青源沉吟着点了点头。
于是林软星将那部手机也扔掉了。
她就知道,以林青峰的语气,他肯定不会这么温柔。
也不会给她列出详细的乘车路线。
他那么自私的一个人。
怎么会如此贴心地替她安排。
可笑的是,当时她竟被这样温柔的细节打动了一秒。
虽然仅有一秒。
林青源也始终告诫她,要忘记过去,重新生活。
但林软星觉得,即使自己身体确实是跟着往前走的,记忆却始终停留在林青源来接她那日。
那一日暴雨的岩池市,以及车站乌泱泱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的魂应该是丢在那儿了。
不然为什么总觉得空荡荡的。
-
鹅岭村的夏季如此燥热。
原本泥泞的道路被晒得干裂,满是砂石,车轮碾过发出哔啵的声响。
每离鹅岭村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悬一点。
那种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回震着耳膜,忐忑又紧张,混乱又迷茫,期待又胆怯,让她情不自禁攥紧了手指。
裙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连眉毛也跟着拧紧。
她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面对裴响。
毕竟先错的是她,心虚的也是她,不辞而别的也是她。
她要怎么安抚他的情绪,怎么解释她的不辞而别,又怎么跟他诉说自己后悔了的事呢?
如果当初她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声再见,也没有像现在这么难。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她肆无忌惮地离开,又再次厚颜无耻地爬过来祈求他原谅。
她狼狈的像一只狗。
他的狗。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掩盖不住想见他的心情。
她只有一个想法,先见面再说。
林软星忽然又觉得。
她好像跟林青峰也是一样的。
当初多么绝情地离开,现在却又如此期待着见面。
她明明害怕见到裴响,害怕看见他受伤的表情,跟害怕再次分离的痛苦。
可纵使如此,在踏上回乡的那一刻,她又满怀期待。
他会不会生她的气?会不会怪她不辞而别?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攒够买手机的钱?
她甚至想着,这次回去,一定要留下自己的新号码,让他以后有空来城里找自己。
或者,她主动回去找他。
想到这里,她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好像平稳了些。
但还是依然忐忑着,蹦跳不安。
短短三个月而已,像当初那样,只是三个月。
可她却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到连眼前的鹅岭村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绿油油的稻田里秧苗已经长得极高,田里有许多正在忙做的农民,戴着斗笠,拿着镰刀收割稻谷,旁边的筛谷机正被人手动摇晃着,发出刺啦的声响。
当轿车驶入狭窄的村口,再也不能往前时,司机才停下车道:“林小姐,到了。”
林软星慢慢挪下车,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