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比白日里更加深邃,更明亮,也许是灯光微弱,他的脸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带着光来的,瞬间驱散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甚至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从声音中感受到他的讶然与激动。
她几乎是被裴响半扶着进屋的。
踉踉跄跄,似乎又怕她着凉,他特意走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风。
裴响显然很高兴。
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陡然亮起灿烂的光芒,灼灼耀眼。
林软星已经来过很多次他家了。
所以周围的一切她都熟悉无比,连他屋里的陈设也了如指掌。
但或许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来访,裴响没来得及整理房间,桌上放着的一堆的散钱,有纸币有硬币,五块十块的,皱巴巴的,陈旧不堪。
林软星一来,原本空荡的房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
裴响将自己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她坐,自己则站在桌子旁,眼里带笑地静静盯着她看。
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明显十分欢喜。
那种欢欣雀跃的开心溢于言表,甚至连他的眼神都炙热了几分,灼目得她有些晃神。
这是他们自上次见面以来,裴响头一回如此热烈的回应她。
“那个……”
林软星哑声开口,她避开裴响的视线,瞥向一旁,却又觉得有些尴尬。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说她就是散步散到这里的,又显得太过刻意。
明明他们之间都冷淡到形同陌路,现在她忽然半夜找上门来,没点事总说不过去。
但是她确实没什么理由来找他。
正当她在想编个什么借口时,裴响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将她拉到桌前,指着桌上的那一堆零散钱币说:“星星,看,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之前的黯淡无光截然相反。
此刻,他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精神奕奕。
就好像,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之前没有差别。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数起了桌上的钱,把一叠叠零碎的钞票捧在手里,塞到林软星怀里。
“星星,好多钱。”他兴高采烈地说。
林软星的身子一僵。
她盯着怀里的钱,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再次抬头,视线却不由地冷淡了几分。
她朝裴响扫去,细细打量着他。
他身上还穿着林软星给他买的T恤和裤子。
除了头发凌乱些,皮肤暗沉了些,眉眼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身板削瘦,清俊冷冽。
他的眼睛还是如此明亮皎洁,甚至比之前更璀璨,连他嘴角的笑容都仿佛像太阳般温暖,热烈的不像样。
林软星心中却蓦地升起一团火。
他为什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怎么能够如此淡定地跟她坐在这里。
难道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就没有半点反思和后悔吗?
看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些钱,珍惜不已的样子,她伪装的冷静瞬间被撕得稀碎。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那都是赵玉兰给的钱吧。
看来传闻果然不假,他们都快要结婚了,说不定他去赵家帮忙那几天,他们甚至风流了好几晚,难怪他现在面容憔悴,难怪他现在不跟自己计较,难怪他……
思绪越来越乱,但每次想法都与现实一一对上时,怒火就腾腾攀升几分。
尤其想到,他在赵玉兰面前,也闪烁着这双明亮的眼睛时。
她的理智就处在了崩溃边缘。
林软星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她出离的愤怒。
她知道自己不该发火,但是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猛然站起身。
她拽住他的袖子,冷嗤一声:“你微信多少?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声音比所有时候都冷。
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轻蔑。
那眼神,就好像在看街边一条下贱的狗。
没有一丝温度。
第34章
不就是钱吗, 她有的是。
赵玉兰算什么,只要他开口,她可以给出比这多十倍的钱。
但是就为了这么点出卖自己的尊严, 真可笑。
林软星将怀里的钱奋力丢回桌上。
一元硬币在桌上滚了滚, 从桌子边缘滚落在地,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甚至无比嫌弃地拍了拍衣服,似乎想将那股作呕的铜臭味扫去。
这是赵家的钱。
被赵玉兰碰过, 令人恶心。
裴响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他睁着明亮的眼睛, 茫然地望向林软星,一时间呆住了。
他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她此刻的极度气愤,以及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还有最令他刺痛的冷漠与鄙夷。
那种眼神, 他只在两人相遇初始才见过。
她, 怎么了?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裴响僵硬地站在桌子旁, 漏风的窗户吹过来一阵阵凉风,将桌上折叠整齐的纸币吹散,他却顾不得去收拾,只定定地看着林软星,好像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眼眸沉沉, 不似刚才那般明亮, 但却黝黑深邃,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而林软星见他没什么反应,冷笑了声。
她红唇轻启, 扯起高傲的嘴角, 慢悠悠讥笑:“哦, 忘了,你没有手机。”
她想起来, 之前她还在别人面前替他辩论,现今哪还有人没手机的。
但是现在看来,她真是多此一举。
他还不如去街上乞讨。
端个碗,一天赚的钱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声音尖锐且轻佻:“我说啊,你在赵家忙来忙去的,到头来就弄了这么点钱。你还不如出去卖呢,我看城里不少老女人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奶狗,你陪人家睡一晚上,赚个几千,都够你买好几部手机了。”
裴响的脸色唰地惨白。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尤其是她眼里的轻浮之色,深深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了似的,身体僵硬的不像话,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静。
只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软星,双手死死攥紧了桌角。
他捏得很用力,眼里纷乱地浮现出震惊,惶然,受伤,难过,自卑之色,万花筒般混乱且零碎。
但那些颜色转瞬即逝,很快就遁入那片黑潭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就这么站着,凝神望着她,眉眼间勾勒出深深的忧郁,神色却又意外的沉静。
那样子,跟她之前在家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软星更加恼火。
她想起之前他在外婆家的时候,怎么都笑不起来的样子,而从赵家回来后,他竟然能露出崭新的笑容。
是那个女人吗?
那个叫赵玉兰的女人让他展露的笑容吗?
还是单纯因为钱。
但不管因为什么,林软星一想起他刚刚的笑容,就格外不爽。
她莫名讨厌他现在的笑,尤其是此刻,她更想将那罪恶的笑容狠狠掐死在摇篮里。
她根本不想看他笑。
她就想看他现在这副受伤又刺痛的表情,像路边被人嫌弃的野狗,被人狠狠践踏在地上,低着头,怎么都爬不起来,永远堕落,永远陷入泥沼里。
心中罪恶的因子再度爆发,甚至有种想彻底将他毁灭的感觉。
她不顾一切地说出令他难堪的话:“哦,还是说,你已经陪那个赵玉兰睡了?”
闻言,裴响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思议地望着林软星,身躯微微一震。
他张了张嘴,颤抖的双唇似乎想抖出点什么话来。
可是迫切的眼神撞上林软星鄙夷的视线,被那刺目的冷光晃得双眼失神,惨白的脸像被滚烫的开水浇过的海棠花,蔫然失色。
“我……”
裴响破锣嗓子里终于挤出一个字,低沉难听,沙哑的可怕。
他似乎是想说话的,可却怎么也挤不出多余的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没有。
他的喉咙滚了滚,下颚收缩,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他憋红了脸,再度张嘴时,却被林软星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也是,才这么几天就能爬上人家的床,难怪能当人赵家的倒插门女婿。还真是恭喜你啊,一个给男人打胎的贱货,一个没爹没妈的聋子,贱男□□,你俩还真是般配呢。”
般配。
般配。
般配。
这两个字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深深摁在裴响的胸口,烫得他眉心紧皱,心脏抽搐。
他胸脯起伏着,大口喘着气,他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