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_白白的狗【完结+番外】(7)

  沈亦谣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尴尬,从空荡的桌案边传过来,“试试嘛,又不亏。”

  夜已深了,窗外一片死黑,花灯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熄。

  裴迹之睡不着,一点一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去檀州接沈亦谣回棺那天,也是个微雨天。

  直到下葬,他都没有勇气开棺看看他年轻的妻。

  沈亦谣很漂亮,圆润娇俏、肤若凝雪。在他们成婚的第一年,他总是喜欢在沈亦谣身上摸一把、捏一把,为什么会有女子生得这么柔软,肌肤这么滑嫩。

  沈亦谣也很要强,即便伤心低落,也总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她大概不愿意自己见到她狼狈的样子,他想。

  她甚至可能不想见到他。

  沈亦谣死的那一年,已经不大同他说话。她住的熙春阁,对裴迹之来说是禁地。

  但凡自己踏入,就是冷脸以对。裴迹之总是坐不了一会儿,就被挤兑得落荒而逃。

  她大概是很讨厌自己的。沈亦谣骨子里其实瞧不上自己,哪怕自己是公府世子、金尊玉贵。她活着的时候总是骂他蠢材。

  即便如此,不还得我来给她守灵吗?裴迹之在灵堂枯坐了七天,每当想到此,就会敲敲身旁的棺木。

  你看,以后你的墓碑上还得写裴迹之亡妻沈氏。

  要是我再坏一点,百年以后,我也与你同穴。即便是死,也要与你作对。

  一连七天,京城都在下雨,直到沈亦谣下葬,都是绵绵细雨。

  但自那以后,裴迹之就有些厌烦细雨天。总让他想起那天泥土翻起的土腥气,空中久久不散的纸钱味。

  有了沈亦谣匆忙下葬来不及准备上等棺木的前车之鉴,裴迹之早做筹谋,第二年就在东市棺材铺提前定了一批金丝楠木木料棺材板。毕竟从东海运过来,动辄就要等好几年。木料紧俏,供不应求。

  裴迹之的指摩挲得愈发痒,眉锁得越来越深。

  “你在烦什么?”冷不丁地从床头传来沈亦谣的声音。

  裴迹之翻了个身,对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扬起头。沈亦谣应该就在那里吧。

  “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裴迹之其实正对着沈亦谣的脸。

  沈亦谣蹲在床边脚榻上,裴迹之的呼吸缠绵悱恻,搓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像从前被她训话时的样子。

  “行吧。”沈亦谣艰难地起头,“你要不要见见?”

  “见什么?”

  “赵家小姐。”

  第8章“当真挂念亡妻吗?”“装的。

  裴迹之心一下子坠入了虚空。

  沈亦谣还是没变,说话一样的难听。

  全身上下,除了心什么都是软的。

  沈亦谣眨了眨眼,特意凑近到裴迹之耳边,“赵携家的女儿,名门世家,父亲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祖上有从龙之功。愿意嫁你这个声名狼藉的鳏夫,不比当年找的那个山阳李氏的人家好多了?”

  裴迹之一个从床上翻起来,沉着脸,冲着身边的空气,“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句戳人心肺的狠话。

  沈亦谣伸手去捏裴迹之散落在肩边的发丝,她没有触觉,但应当是柔软的。

  “我是认真想过的。”沈亦谣一边搓着他的发尾,一边说,“有一句话你娘亲说的对,你装模作样毁的是身边人的余生。”

  服丧三年是有情有义,再装下去,就是孽根祸胎了。

  趁着现在还有贤名,赶紧把自己下半辈子安排了。再拖下去,不知要把自己和身边人拖累成什么样子。

  裴迹之心里头像有一块苦姜片,顺着心头慢慢滑落到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俱疼。

  沈亦谣活着的时候就不在乎他了,他心里一直明白。

  “我乐意装。”裴迹之裹紧了被子再往床边挤,“嘶——!”

  “你压我头发了!”裴迹之被疼得蹙起了眉,随后一怔,转过脸来呆呆看着沈亦谣,眸光熠熠。

  沈亦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攥住的发丝。

  她可以碰到裴迹之的头发?

  方才她下意识地去摸裴迹之的头发,还没注意到此事。

  沈亦谣缓慢地眨了两下眼,颇为有趣,又从他发尾抓了两把。她感受不到发丝的重量,但是确实可以捏在手心。

  啧,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唯一的用处是她可以给裴迹之梳头了。

  “大概是因为头发长出来以后就会变成死物吧。”沈亦谣坐在床的一侧,从上到下慢慢抚着裴迹之柔软黑亮的发丝,她从前就爱这样玩裴迹之的头发。“这样想来还挺吓人的,每个人都是顶着万千死物在生活。”

  怪不得老人总说头发是沟通阴阳的东西,原来是真的。

  “等老了头发掉光了就不用考虑这些了。”裴迹之顺嘴接道,望着自己头发飘在空中,有微微起伏,那是沈亦谣在摸他的头发吗?

  他终于有了一丝实感,沈亦谣是切切实实在他身旁。

  又有了一丝和沈亦谣接触的证据。

  “你觉得我变老了吗?”裴迹之忽然出声问道。

  他有一些慌张,沈亦谣现在还是从前年轻时的样子吗?

  只有沈亦谣能看见他,真的很不公平。

  沈亦谣摇了摇头,“你成熟了很多。”

  一边说一边试着将裴迹之的头发和自己的编在一起,绞成一根细细的三股辫,竟真的能行。

  “你的脸颊肉消了一些,但是很好,衬得你刚毅了很多。有点男子气概的样子了。下颌也消瘦了,你平时一定很少吃肉。眼窝……好像变深了,也很好,显得你眼睛更有神了。”一边漫不经心地编着手中的辫子,一边细细打量裴迹之的样貌。

  裴迹之很久没有答话,直到沈亦谣发现,他的眼帘低垂,有萧索的哀思,迟迟望着自己手中的三股辫没有开口。

  沈亦谣低头一看,见那互相缠绕的发辫。

  恍惚想起,在他们成婚的头一年,她也喜欢这样将他们俩的头发绑在一起。

  她说,“这叫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多奇怪。生前他们见面三分仇,如今死了倒能在一起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沈亦谣慢慢松着手心里的发辫。

  这样的事情,以后要少做。

  裴迹之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亦谣亲手解开他和她之间唯一的纠缠。

  如果这就是沈亦谣的愿望。

  那就替她实现吧。

  裴迹之慢慢阖上眼,黑雾缓缓降下,萦绕眼前,“我会去见的。赵家小姐。”

  沈亦谣握着发辫的手一抖,她听到自己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语气,“嗯。”

  娘心似铁,百炼成钢。沈亦谣握了个拳。

  只做对的事。是沈亦谣的人生信条。

  从前她与裴迹之若还算是欢喜冤家,如今只能算是冤孽。

  在满屋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听到身旁的裴迹之缓缓开口,“我觉得人身上应该还有一处死物。”

  随即,裴迹之脑袋下垫着的枕头被“嗖”地一声抽走。

  “砰!”,他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床上。

  裴迹之如今是令行禁止,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第二天,法华寺里仍下着沥沥小雨。裴迹之没有撑伞,头顶上结着一层细细麻麻的水雾,站在大雄宝殿前跟赵小姐见面。

  沈亦谣没避讳,凑近前跟着。

  赵小姐撑着一把海棠花油绘纸伞,伞下佳人笑靥如花,一张粉团子似的小脸,红得能滴下血来。

  然后她听到裴迹之郑重其事地说,“裴某挂念亡妻,岂敢误卿。”

  赵小姐拎着伞,由丫鬟扶着,失魂落魄地走了。

  沈亦谣头上的罪状又加了一条。

  她走到裴迹之身边,声音幽幽,恶鬼低语,“当真挂念亡妻吗?”

  裴迹之没回头,脸色阴沉,“装的。我不喜欢赵携,早几年他跟崔皇后结党,他们家是个烂摊子,接不得。”

  第9章我要回去陪夫人。

  呵。沈亦谣早知道这几年裴迹之的情深似海都是装的。

  他骗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她。

  “你装模作样给谁看?”沈亦谣恼了,搬出了新学的许氏语录。“死人的名头就这么好用吗?”

  裴迹之转过脸来,浓眉蹙起,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气,“第一,你现在是个死人了。你的身后名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第二,我爱怎么装怎么装。你活是我的妻,死了是我家祖坟里埋的亡妻。我挂念妻子天经地义。第三,谁都可以看,唯独你不该看。服丧是演戏做给活人看的把式,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看的。”

  “还有吗?”沈亦谣压着心头怒火。

  “有。”看来裴迹之这三年策论应对练的嘴皮子,都用在沈亦谣身上了,“你现在多同我说一句话,这庙里就会多一个人知道我疯了。在大殿人来人往的地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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