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_白白的狗【完结+番外】(45)

  沈亦谣趴在被子上哭到崩溃,她终于意识到,她不想和离,也不能接受和裴迹之无关的余生。

  卢氏一直抚着她的头,直到最后终于听沈亦谣讲完这些年受的委屈。

  才将她揽在怀里同她温声软语,“你和裴二好好聊聊,再谈和离吧。上次你父亲走的时候,我看着他为你忙前忙后,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也把心里的委屈,心里的苦好好告诉他呀。不要什么都自己撑着。母亲不在你身边,照顾不到你。你也要相信自己的枕边人,让他多照顾你一下吧。不然母亲,怎么能放心呢?”

  “你之前把你父亲的信都收走了吧。”卢氏拍着沈亦谣的肩,“其实母亲一直都知道。你父亲这个人,是我自己挑的。他一直都是个多情的人,母亲知道他的好,他的坏。”

  “他有时候也让我恼,让我生气,但我想了想,这辈子还是想同他一起过。”

  “母亲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在沈府受了委屈。你为我鸣不平,你想照顾母亲。但是母亲心里很明白的,这是我自己选的人生,我一点都不苦。”

  卢氏刮了刮她的鼻子,“你也要自己选,选好了,无论和不和离,母亲都支持你。”

  直到母亲去世,沈亦谣才了解到母亲性格中柔中带刚的那一面。

  母亲没让旁人评断自己的一生。

  她最后意识还清明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句一句口述自己的墓志铭。

  沈亦谣握着笔,听母亲在墓志铭中引庄子的名句,“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母亲信了一辈子的道,她最后给沈亦谣的教诲,是教她不计较生的痛苦,死的恐惧。

  当年沈亦谣母亲突发急病,沈亦谣不告而别。

  裴迹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忙于和崔皇后的党争。

  听说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忙案头事,闻言低头,苦涩一笑。

  去檀州也好,至少性命无虞。

  沈亦谣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没寄回半分消息。

  卢氏去世的消息,裴迹之是从檀州上来的来客嘴里辗转听来的。

  他匆匆赶到卢氏墓前时,沈亦谣正一个人呆站在墓前。

  瘦小的背影立在荒芜坟冢前,那个瞬间,裴迹之的心被从地狱伸上来的无数只手生生撕裂。

  沈亦谣转回身时,望着眼前的人影,滞了很久。

  怀疑这是一场梦。

  山丘里一阵冷风刮过,三月里春草抱成团瑟瑟发抖。

  直到裴迹之上前一步,沈亦谣才确认这不是梦。

  裴迹之看见她表情凝滞的脸上,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上前抱住她,不敢多说任何承诺,他不知道此事后他是死是活。

  只是一味要她,好好呆在檀州,好好吃饭。

  最后他把沈亦谣送回沈府,临走前,他问,“如果让你再选一次,这辈子还愿意同我过吗?”

  沈亦谣扶着门柱,回头望他,她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第62章“我想生个要命的小病。”

  自从裴迹之知道沈亦谣母亲的事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也不再胡闹了。

  沈亦谣飘在空中,看裴迹之一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吃着素斋。

  “你要不要吃点鱼脍吧?鱼不算荤腥。”没忍住出声道。

  裴迹之夹了一筷子薤菜,乜了她一眼,“哪有你这样劝别人破戒的。”

  沈亦谣蹲在椅子上,凑近眼看他,“你现在太瘦了,只吃菜会长不高的。”

  沈亦谣吸溜着口水,“现在正是吃江陵白鱼的时节,味道很鲜的。来都来了。而且这菜都在船上搁好多天了,都蔫了,船工都不吃。”

  “你想吃?”

  “想吃。”沈亦谣点点头。

  “那你现形来吃点。”

  沈亦谣一愣,“我现形也吃不了。你帮我吃吧。”

  裴迹之停下筷子,转身出了舱门,“那我也不吃。”

  沈亦谣追了出去。

  远处山峰竦峙、飞涧高悬,裴迹之站在甲板,望着宽阔江面的点点渔火。

  正是日暮昏暝时分,江风把裴迹之的素色衣袍狂浪卷起。

  衣角猎猎中,他的身影看起来分外孤独。

  沈亦谣背着呼呼的风声飘上前去,只要她想,就可以乘着风一路被卷上天。

  沈亦谣站定在裴迹之身边,不得不大声对他说话,“你想什么呢!”

  裴迹之手揉着自己的指尖,鬓边碎发被风卷起,“什么也没想。”

  “骗人。”

  沈亦谣从背后把裴迹之环抱住,贴着他的耳朵,“你一定在想,我当时死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你在怪自己。”

  裴迹之身形一凛,终于转过头,“那你怪我吗?”

  “我不怪你。”沈亦谣把手从他的臂间伸过去,贴着他的手背和他十指紧扣,“是我自己要一个人走的。这是我选的路。”

  裴迹之感受着后背冰凉的温度,惨淡一笑,“这不是我要的。”

  “你要我怪你?”沈亦谣歪着头看他。

  裴迹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江面上翻滚的波涛。

  过了很久,才缓缓说,“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好吧。”

  沈亦谣松开手,“那我回去给你拿件披风,江风太大了,会着凉的。”

  沈亦谣回船舱,从行李里翻出一件素色披风,那枚长命锁从包袱里掉出来,金光分外刺眼。

  沈亦谣再抱着披风出去的时候,裴迹之伶仃的背影仍站在原地,像只孤独清隽的白鹤。

  裴迹之背后忽地被罩上一件披风。

  他余光瞟到两截白藕般的手腕从小袖里伸出来。

  那是沈亦谣的手,从背后踮着脚替他把结系好。

  他猛地转过身。

  沈亦谣穿着那日在西市上买的衣裳,碧绿小衫、白花缬绿间裙外头搭天青色纱裙,青纱帔子斜披在肩头。脖上戴着那枚金镶玉的长命锁。

  头发梳成单螺髻,用他的玉簪簪好。

  像一枝新鲜的嫩柳。

  对着他展颜一笑,原地转了个圈,“我好看吗?”

  裴迹之霎时眼眶一红,愣愣点了个头。

  沈亦谣笑着贴上来,挽着他的手,“我现在是真的沈亦谣了。你可以跟我说点真话了。”

  沈亦谣贴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二郎。”

  裴迹之垂下头,小声嘟囔,“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生个要命的小病。”

  沈亦谣笑顿时凝固在脸上,扬起的唇角一点点坠下去。

  “你个混蛋。”沈亦谣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

  “你看。说了你又不乐意。”裴迹之捏着沈亦谣的拳头放下来,脸上神色不显。

  沈亦谣收回挽着他的手,有些气郁,“你不准生病。”

  “你真的对我很严苛。”裴迹之叹了口气,“你父亲母亲、你、我父亲,他们的生死你都能看得开,为什么唯独不准我死?”

  “这能一样吗?我们都是不得已才死的。”

  “你看,这时候就成了‘你们’了。”裴迹之垂下眼,“我想要我们两个之间也还有个‘我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都还不明白我。”裴迹之转过身去,走到另一侧的甲板上。

  沈亦谣心头一惊。

  美人计都不好使了。

  他竟然能忍得住不看她!

  沈亦谣连忙追上去,“那你就给我说明白!”

  裴迹之抬起眼,天上一行白鹭正展翅飞过,缓了很久,才启唇。

  “我和父亲来提亲那天,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转过脸,看着沈亦谣未施粉黛的脸蛋,遥远又熟悉的记忆重新叩响尘封已久的门。

  求亲的时候他带着自己亲手打的聘雁,那几日在船上坐立难安。

  沈酌已经拒过父亲的媒人一次。

  他想了法子劝动了父亲和自己一起上路。

  父亲脸色极为难看,堂堂梁国公即便是再礼贤下士也不会亲自跑到人家祖宅去三顾茅庐。

  他心中的忧惧更甚于期待,担心沈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在沈亦谣母亲面前,他说了“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

  他们都把他的许诺当玩笑践踏,哪怕是沈亦谣。

  裴迹之看着沈亦谣,一字一句,“你收了我的聘雁,凭什么不准我生死相许?”

  第63章“因为我爱你!”

  “哪。哪有人真的就生死相许的。”沈亦谣背过脸去,差点落下泪来。

  成婚时的许诺,哪有人当真的。

  世人求亲送聘雁,是因为大雁是一夫一妻的鸟。

  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只大雁死了,它的配偶不愿离去,殉情而死。

  只有裴迹之这种傻子才会把传说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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