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静无声。
整个宴席除了顾羡安的声音,再无其他。而他的话又似一个尖利的锤子,一下下凿在所有人心里。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帝王。
老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似被一个人打扰了所有计划,老皇帝死死盯着顾羡安,隐隐有要爆发之色。
可顾羡安一番话已将皇帝架在高处,他如果否决,那势必影响帝威。
等了许久,老皇帝发话:“呈上来,先给朕看看。”
当即顾羡安这一厚沓的纸张全被太监拿走。
皇帝一页一页翻着。
越翻,越让他烦躁。皇帝根本不在乎这里面写了什么真相,只是在想这顾羡安真是不懂通达帝心。
自古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顾卿,依你所言,那朕要如何做?”皇帝抬起眼眸,冷眼瞧了焦父一眼,“不论这焦家所犯之事是真是假,都已对京中造成困扰,其家事延伸了多少月余,其子,到现在仍是毫无踪迹。”
“圣上,臣意所为,觉得应先放焦翰林回府,好同其家人团聚,而焦副将一事,此事有内情,不应急于一时。”
皇帝笑了。
“团聚?他焦家还有几个活的好的人?朕可是听闻,他妻神志不清,他两个女儿也都惨死——”
“什么!”
皇帝的话刚说到这儿,那一直跪着的焦父如遭雷击,神思恍惚地抬头看皇帝。
“我...我两个女儿?圣上,您说的是什么事?我的两个女儿?怎么可能,孟仪不是一直在府中?”
面对焦父的不知,其他人也都没什么表情。
是了,焦孟仪身死的消息全长安都知,唯独瞒了一人,那便是在牢中的焦父。
而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除夕前见过焦孟仪的最后一面。
冯励此时落井下石道:“焦大人,圣上没说错,令嫒早在几月前便命丧看望其母的路上,尸骨全无。”
“噗——”
焦父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因听到如此悲痛的事,再也撑不住。
他眼泪纵横地望着在场所有人。
失望啊。是真的失望啊。
对这个国,对眼前这个君,甚至对他这一世的官路。
焦父忽然想到最后见焦孟仪那天,他同焦孟仪说的话,他说他明白了,不会再是她的负担。
可没想,这句话竟然成了永别。
“天之不
幸,国之不幸啊!”焦父双手摊开质问天幕,一时再无心中牵挂,瞧见了旁边的诸多桌案——
焦父猛然起身,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就这样悲怆地撞了桌角!!
偏偏。
偏偏...他撞的正好是陆乘渊坐的这个。
焦孟仪惊恐地,惊恐地就这样看着人死在她眼前,那眼中最后的色彩,分明是昏暗的。
第195章 乘渊...陆乘渊...我在
“呕~”
焦孟仪因惊吓过度,一时难忍竟有呕吐之状!
她脸色瞬间惨白,望着焦父死状,惊惧的让她去躲,被陆乘渊一把扶住。
陆乘渊顷刻道:“夫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种惨状实在是太突然,也让其他内宅女眷吓了颜色,皇帝在位上变了脸色,也对焦父这般悲烈作风吓到。
还是冯励大喊:“来人!快来人将他拖下去,别污了圣上眼睛!”
当即几名宫侍上前,匆忙要将焦父抬下。
顾羡安被震撼地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当他看到焦父竟用这种方式来自证清白结束自己的生命,顾羡安心中大恸,满脑子回荡的都是焦父临死时说的那话。
天之不幸...国之不幸啊。
顾羡安深深望了眼在场所有人,这些人或惊或笑,假面异常。
而那个高坐上的帝王,除了一脸嫌恶根本没有对臣子的怜惜,顾羡安心里那点坚持和信仰,在这刻化为一点虚妄。
他的耳边回荡起焦孟仪在世时同他说的话——
“顾大人,你难道就一点不怨恨吗?”
“......”
顾羡安此时将焦孟仪身死的痛苦和焦父的死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他强忍着情绪,手指紧紧握成拳,他瞧着那些宫侍们像没事一般将焦父抬下去——
“圣上!你这样寒臣子的心,是否想过物极必反,水亦覆舟!”
当顾羡安说出这话后,现场落针可闻,死一般沉寂。
皇帝瞪大眼睛看他,被他这大逆不道言论惊到。
焦孟仪颤抖地靠在陆乘渊怀里——不知怎么,她此刻眼前只有顾羡安这红衣袍角,而她心...却在疼痛。
焦父的死在她眼前不停晃,她颤着唇看顾羡安一人对抗整个朝堂,只为为焦父平反。
男子坚硬的脊梁不曾弯折,他目光如炬,只看着高坐上的帝王,振聋发聩:“圣上!自您治下以来,您可看见那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可看见奸宦当道朝局不堪?可看见那边关动荡,将士们无法生存只有依靠意志强撑?您看不见,您所关心的是表面上的和平,是如今这些人在这里吃喝享乐,是清流衰败,是文臣不敢发声,是武将...被陷害被冠上罪名流落在外——”
“放肆!顾羡安,顾羡安你反了!”
皇帝被他说的气的不行,大声斥责,而顾羡安一点不惧怕,冰冷地看了眼四周的人,笑:“真正忠心之人得不到善终,真正善良之人却被你们害死,呵,现在想想,焦姑娘当初说的对,她说的对......”
“面对一个这样的君,我顾家何必还要恪守祖父遗志?当年祖父没能护好霍隽,没能对皇后娘娘尽忠,而今你本就不是霍隽之子,你这样的君,早就从根脉上是断的!”
焦孟仪的心在此刻震荡。
她纵然难受,却能听到顾羡安的话,而他说到焦姑娘三字时,焦孟仪的眼前,竟是有一段回忆——
那回忆里,有她和顾羡安初见,有她与他在观音庙的许愿,有他将银钱放在功德箱里...同她说的话。
“焦姑娘,佛生欢喜,我生欢喜......”
“焦姑娘,顾某只愿你始终拥有爱人择人的权利,愿你所遇都是良人......”
“焦姑娘......”
“焦姑娘.......”
“夫君.....夫君......”焦孟仪忽然紧紧攥住陆乘渊的手,“我,我想去歇息一下,我想离开这里——”
“好,我带你走。”
陆乘渊面色阴沉,看焦孟仪此时模样很不好,他立刻站起同皇帝说:“禀圣上,臣的夫人目睹焦大人身死惊吓了魂魄,臣请先行告退,安抚夫人情绪......”
皇帝管不上他。
不过在场的人也都不怀疑,毕竟焦父撞死在陆乘渊所坐桌案,这样的场面不说首辅夫人,换成哪家家眷都要吓掉魂了。
不过陆乘渊这个时候离场,也向世人昭示他对这个乡下来的夫人极其看重......
冯励瞥了眼陆乘渊走的方向,想了想,看来这女子真当不是焦孟仪。
父亲死在她眼前,她却只是被突然吓到的惊惧之色,毫无感情波动,这样的冷血,是不可能装出来。
难道...那焦家姑娘真死了?
......
陆乘渊并未带焦孟仪出宫。
她状态很不好,离了席,不停捂着脑袋喊疼也就罢了,她还似哭似泣的在说一些呓语。
陆乘渊眸色阴沉,让宁陶去叫太医。
而他抱着她穿行在皇宫内,最终推开一间黑着灯的宫殿——
他将她放在床上。
焦孟仪眼中全是泪水,深陷在回忆的漩涡里,她竟是分不清哪个是真是假,攥紧陆乘渊的衣襟,她喊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他听懂的话。
“乘渊...陆乘渊......”
“我,我是不是一个灾星...我是不是不祥的人?”
陆乘渊身驱一震。
手掌覆在她脑后,他方才本哄着的动作截然停下,他垂眼看她这般痛苦模样,想了很久道:“不是,你怎会是。”
“笙笙,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她混乱到闭着眼,哭泣声不止。
陆乘渊其实怕她想起来。
而他也知道隋棠用药一向精准,焦孟仪此刻,应是被刺激到有了点回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平稳,让她不要去想过去。
说起来,焦家被针对被陷害的真实原因,他知道。
焦迟简,也知道。
所以才有他与焦迟简联手做了这样一场局,这局里死伤无数,唯独要保护的是她。
陆乘渊沉重地用手掌护着她的脑,缓缓安抚她。
“笙笙,不要想了,所有都不要想。”
“我在,夫君在。”
......
焦孟仪没了声响。
好像真的被安抚好了,他等了很长一会,方才低头查看她。
她双眉紧蹙。
陆乘渊察觉到不对,便轻声唤她,可焦孟仪等了很长一会,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