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南绕开满地碎玻璃,右手稍稍抬起左边胳膊。
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的疼痛,卷得他狠抽了几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阮绵那样对他,陆淮南很心痛,也很懊恼。
屋里没有任何杂声,唯有陆淮南翻箱倒柜找药箱的响动,从抽屉里取出药箱,把需要用到的工具一一拎出来,先消毒清理。
清理干净伤口,他用嘴咬住纱布一头,另一只手去缠胳膊。
伤势不算重,玻璃划破了一些皮肉。
在陆淮南能忍受的范围内。
包扎时,他满脑子都萦绕着阮绵跟他说的那些话。
心脏紧而又紧,逐渐开始痉挛疼,再到绷得无法跳动。
手里的纱布卷重重摔出去,纱布本身就没多少重量,摔出去不轻不痒的,连点儿声音都没发出,他接着踹台桌。
又是一声“嘭”响。
隔壁的张妈听得一清二楚。
拿手机拍好照片,分张发给了阮绵。
坐在回海港洛溪的高铁上,她翻开,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两眼,随即合上手机。
没做任何回复。
做到面不改色,其实也并不容易,阮绵好几次面对陆淮南,都险些情绪破防。
燕州到海港并不算远。
下车后,阮绵要再倒两班车,为了节省时间,她索性直接叫网约车开去洛溪。
她不敢确保陆淮南会不会跟来海港。
思前想后,还是打算给阮文斌去通电话,保险起见。
接电话的人是蒋慧,满口的冷嘲:“有事吗?”
阮绵也懒得跟她多说,开门见山:“陆淮南有可能来家里。”
“他来干什么?”
她只是转话,并未打算给蒋慧啰嗦,话尽挂掉。
母亲离世后,最伤心难过的,无非就是舅舅舅妈,当初舅舅本想把她从阮家接走,是阮文斌不让,说什么她是阮家的。
必须要生养在阮家。
可这么多年,阮文斌也从未拿她当自己人待过。
都说虎毒不食子,阮文斌怕是连虎都不如。
他的眼里只有利益。
尤其是阮家日渐衰落的这些年,他的心思愈发明显凸现。
……
阮家。
得知陆淮南要来,阮文斌犯了难。
他怕陆淮南是借着逢年上门的由头,跟他谈判惠东区地皮的事。
阮绵已经从他这分走三分之一,不能再掏出去半分。
那是要了阮文斌的命根子。
他往后十几年的晚年生活,可全都压在这上边,若是陆淮南执意要,阮文斌无疑得搭上晚年的挥霍生活,拱手让出去。
“文斌,你说这陆淮南来干什么的?”
阮文斌磨了磨牙:“管他来干什么,待会你别做声。”
提心吊胆到下午五点。
来的不是陆淮南,是他秘书康堇。
阮文斌长舒口气,迎人进门。
康堇只是大致在屋里扫了一眼,便问:“阮小姐没回来吗?”
阮文斌看向蒋慧,两人面面相觑,蒋慧摇头:“她没回来,只是打了个电话跟我们说淮南要来,淮南人呢?”
“陆总在车上,他是来找阮小姐的。”
阮文斌蹙动下眉头:“她说她要回海港?”
康堇仔细端详两人面貌,属实在纠察不出异样:“嗯。”
阮文斌琢磨片刻,说:“她舅舅舅妈在海港洛溪,如果她回来,不是来家里,那应该是去洛溪了,要不你们去洛溪找找她。”
陆淮南在车里抽根烟的功夫。
康堇抄好地址出来。
车窗下调到一定位置,他伸手掸动烟灰,烟灰吹风飘出去化成无形灰烬。
陆淮南俊脸上不悲不喜,无波无澜。
分不清是淡定,还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康堇上车:“陆总,阮先生说阮小姐可能去了洛溪舅舅家。”
后座久久无声。
康堇在等他开口做决定。
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疼,陆淮南崩牙忍住。
烟蒂顺着手指的松动,掉落在地上,车窗上升,将窗外的冷风彻底隔绝开,同时响起低沉的声线:“把车开去洛溪。”
怕惹上麻烦,阮文斌抄给康堇的地址很详细。
指明了是洛溪哪个方位,哪个镇,哪栋房。
陆淮南勾起唇角冷笑:“她什么时候还有舅舅,住在这种地方。”
阮绵从未跟他提及过。
恍然之间,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女人。
她像是一本书,每翻一页都藏着一个秘密。
洛溪这边的镇子并不算经济富裕,但对于退休养老人员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沿着小道一路开进去,开到尽头。
康堇眼看没路了:“陆总,再往前得走。”
“那就下车走。”
陆淮南生来洁癖严重,路边树上满是灰尘,刚下过一场春雨,路面也是稀淋淋的泥巴。
他走了三两步,眼神已经尽透隐忍。
“陆总,车上有鞋套。”
陆淮南半晌吐出句“不用”,提步继续往前
迈动。
第117章 失心疯,说错了话
临走前,跟他争得面红耳赤。
阮绵怎么想到,陆淮南会跟过来。
洛溪开春,还是冷得冻手,道路两旁的榕树,逐渐冒出绿枝丫,开始斩头露角,颇有一副春意盎然的情景。
陆淮南就站在榕树下。
他抿起唇,牙齿咬了下下唇瓣,漫不经心的动作撩人性感。
头顶的枝丫滴落颗水珠,径直打在他高挺鼻梁上。
晶莹剔透的液体,滑过鼻梁骨,渗入嘴角。
陆淮南抬手,抿掉唇角的湿润:“站得还真不是位置。”
长腿一迈,从榕树台阶上跨下来。
等待道路的车开过,阮绵穿到马路对面。
视线稍低的与他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表情,只剩下满眼的警惕防备:“阮家跟你说的地址?”
陆淮南:“知道了还问?”
阮绵没再做声,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了半分钟。
“想干什么?”
陆淮南声音暗讽得很:“先前我说过要陪你来海港拜个年,你不会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吧?”
心口的恶气,阮绵极力压着。
她一字一句:“往年你从未来过,今年为什么要来?”
“因为陆显来了。”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也足够直白坦率。
阮绵从头发丝,再到脚跟都绷得很僵,沉声笑道:“你向来看不起阮家,就因为陆显,把你刺激到了?”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他。”
正常来说,陆淮南没那么在乎陆显。
阮绵没开口,等着他主动往下说。
他往前提了两步,距离愈发近促,没有半点征兆的弯腰俯身,陆淮南那张俊朗的面容,一刹那间逼近,差点鼻尖相抵。
男性身上的味道扑鼻而来。
淡雅的花香跟沉香交织。
阮绵脸上面不改色,心却是跟着提了一把。
陆淮南一开口,满口的热乎气息尽数喷洒:“舅舅舅妈呢?”
“不在。”
“阮绵,故意防我吗?”
他尾音稍扬,本就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些迷离撩人。
阮绵脖颈泛起一阵的鸡皮疙瘩,她本能反应,提步往后退了下:“回去吧!”
陆淮南神情怪异。
嘴角撇动,那般发哑的音质类似蛊惑:“来都来了,带我去见见两位长辈。”
她都打算跟他离婚了,见面只会徒增烦恼。
阮绵很抗拒。
但她又找不到一个合适恰当的理由,拒绝陆淮南的邀请。
她没动,陆淮南抓住她胳膊:“走吧!”
没有什么感情,只是一个机械式的动作。
地面湿滑,阮绵也不敢过分的挣扎,陆淮南力气又大,捏着她宛如提了条鱼那么轻而易举。
她便被抓着往前走,边瞪他:“陆淮南,你觉得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见家长,当然有意思了。”
他看都没看她。
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打来的气。
阮绵从未见过他这般,以往年年阮文斌都会打电话邀请她领陆淮南回去,他没有一次答应过的,眼下搞得这么恭敬客气。
可笑得很。
她一低头,看到他那双昂贵的手工定制皮鞋上,沾染不少泥巴。
想必这一路是走过来的。
阮绵眼球微动,她脚下尽量放松,强迫自己别绷得那么紧。
目光落在陆淮南那一截压着她胳膊的手上。
笔直深黑色的西装袖管,上边沾了些许风霜未退。
她口吻缓和下来:“你在那等了我多久?”
“两个小时。”
陆淮南真想问她一句:够不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