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也是像这样游荡在公会大厅的呢……
“呐,给你。”
里昂的忆往昔才进行到一半,希洛忽然叫住他,掏出终端机塞进他手里。
“帮我还一下。我就在那里等你。”
她指着大厅里唯一空出来的那条长椅,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冲过去了,显然是担心这几句话的功夫会让难得的宝座消失无踪。
“啊。好。”
这句应答也理所应当也没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暂且先把终端机揣进了口袋里,里昂挤过人群,来到办事窗口前。前面有一排兽人站着,挡住了视线,他就算是踮起了脚尖,也还是看不清窗口上方贴着的牌子,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如果还是奇美拉就好了——里昂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冒出了这种念头。
既然念头都冒出来了,姑且就顺着想下去吧。
想一想以前自己的体型和顶着熊脑袋的乌尔萨斯兽人差不多高,一抬头就能吃到无花果树上的果实,总是很轻巧地就能越过人墙看到远方。
这么看的话,身为奇美拉好像也没那么糟嘛……他居然有点想要变回奇美拉了。
当然了,他是会变回去的——为了希洛。
里昂挤进了写着“综合服务窗口”的队列之中。回头,在人行的间隙之中,还能看到独自坐着的希洛。
她已经摘下了背后的重剑,这柄巨大的武器被她横放在了膝盖上。里昂猜她一定很想继续刚才在马车上没能完成的保养工作,因为她的手指正不安地敲打在剑鞘上,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她的心思,都怪风帽盖住了她的面孔,只漏下了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生人勿近的孤僻存在。
初次见面的时候……
他忍不住想,希洛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也是这样一幅姿态。
初次见到希洛,离现在说近也不近,说远也算不上太远,恰好一千多天之前,仔细算算也有三年了。地点嘛,就是在冒险者公会的前厅,离他现在站着的这处地面只有几厘米而已。
三年前的里昂还是个非法佣兵,帮着某位富豪从托斯纳群岛偷火龙蛋。窃取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可还没来得及逃离托斯纳群岛的地界就被暴怒的火龙发现了行踪,冲天的火焰差点把他的尾巴烤成香肠,佣兵小队的成员也硬生生折损了一半。
好不容易回到了本土,火龙蛋却被第三者偷走了。里昂压根连富豪的面都没见上就被原地开除了,报酬当然是可怜巴巴的零。
看着钱袋里所剩无几的几个铜板,他想明白了。他得换个职业。
文职工作显然不行。他十一岁就被魔王变成奇美拉了,自此背井离乡,受教育程度虽然不至于堪忧,但确实没好到哪里去。
要不去兽人的地盘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上什么不错的体力活。可兽人是最厌恶奇美拉的种族了,这都要怪前任国王一拍脑袋非要把奇美拉纳入兽人的范畴中才导致了兽人的逆反心理。
说到底兽人内部也没那么太平。尽管大类都是“兽人”没错,实际上兽人内部也存在着多种多样的不同族群,混血儿也多,简直是滋生歧视的温床。既然还有选择的余地,还是别和兽人牵扯太多比较好。
想来想去,或许只能当个冒险者,或者加入什么勇者小队了吧。他有力量,也有勇气,这两者一定能够为他换来谋生的金币的。
于是,他用最后的几枚铜板买下了前往圣特拉尔的火车票,惴惴不安地踏入了大陆冒险者公会。
于是,他遇到了希洛。
第5章 一场相遇
◎一定是美好(?)的初见◎
如果让希洛回忆三年前的事情,她大概会说,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一向不擅长记事情,更别说是一千个日夜以前发生过什么了。
但如果询问她“还记得遇见奇美拉的那一天吗?”,她倒是可以和你说点什么了。
把撕掉的日历重新粘回去,粘成整整三本,这样就能来到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希洛气冲冲地靠在大陆冒险者公会综合服务窗口的台子前。
她正在和柜台后方不讲理的狼人进行一些友好的探讨。
“凭什么不让我接B级以上的任务,我的实力你们还不清楚吗!”
她抄起重剑往地板上一砸——看吧,有够友好的。
公会前厅的地砖发出了嘎吱嘎吱的轻响,差点就此松动。当事人希洛对此浑然不觉,且就算发现了,也绝对不会将这点尚未变成过错的过错放在心上,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随即就将护目镜一起丢到了柜台上的原因吧。
“我师从巴泽尔·修,厄斯大陆唯一的狼人族重剑手,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鼎鼎大名吧?如果你觉得我完美的作战履历还不够的话,我这儿有师傅的推荐信。”她从口袋里掏出月桂香味的信笺,气呼呼地拍在桌上,“这足够证明我是有能力接下B级委托任务的冒险者——就算把A级任务交给我也完全没问题!”
狼人接待员点着脑袋,却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依旧秉持着同样的说辞:“独身的冒险者只能处理C级及以下难度的委托。如果您想要挑战更高难度的任务,请加入或创建一个冒险者小队。这是大陆冒险者公会一直以来的规定。”
“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定!除了阻拦真正有实力的人之外,这条规定有什么用?”
狼人接待员一点也不恼,可能是早就被这份工作揉搓得圆滑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希洛的满腹怨念。
“近几年的行动调查报告证明,在高难度的任务中,以小队形式行动的成功率远高于冒险者单打独斗。公会也是考虑到了诸位冒险者的人身安全,所以才制定了‘A级、B级委托仅可由冒险者小队接受’的规则。请您见谅。”
狼人接待员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希洛还是一肚子的火,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泄才好,又不想再捶打桌子了——反正痛的也是自己,太亏了——于是也就只能愤愤地嘀咕了一句:“……死板!”
“请你见谅。”
“所以我非得找个魔法师或者盾卫和我一起冒险不可了?”
“冒险者小队对于冒险者的职业并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您完全可以与和您一样的重剑手搭档。”
“两个重剑手怎么可能一起战斗,多怪啊!”
希洛忍不住抱怨,不过这回狼人接待员就没有搭腔了,八成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于是希洛也没话说了,在窗口前不甘心地站了一会儿,只好转身走了,甩到半空的重剑差点砸中排在后头的高个子。她叽咕着说了一句“抱歉”,低着头正准备走,却不小心踩到了对方拖地的长袍——更不巧的是,对方正在迈步往前走。
尴尬的“嘶啦”声倒是没有听到,不过这件像是用破布做成的袍子倒是不意外地瞬间就被扯直了,戴在头上的风帽也随之绷紧,勒得他的脑袋扁了一半,肩膀也从松垮的领口处露了出来。他吓得立刻缩起了身子,抱着手臂的尴尬模样简直像是被踩住裙摆的少女。
希洛匆忙收回脚,不经意抬头,看到了风帽下的狮子脑袋。
兽人吗?……不对。
“你。”
希洛拽住他的手。
“你是什么种族的?”
风帽下的狮子耳朵很明显地抖了抖,连胡须都在哆嗦。
战战兢兢地,他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熊爪子,指了指自己。
“你问我啊?”
“不然我在问谁?”
希洛在用一种看笨蛋的表情看他,当然她并不是故意的,但对方已经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在作祟。
“我嘛,我啊。我——”他更不自然地搓了搓头顶上的金色鬃毛,“我是人……兽人,莱欧族的兽人。不信你就看你看我的狮子脑袋!”
“我不信。”
对面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并没有发现气氛有点变化的希洛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手明明是熊爪。”
“什——”他飞快地把手藏到背后,“因为我同时还是乌尔瑟斯的混血,所以长了一双熊爪子。”
她用鞋尖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长袍下摆:“那你这双羊的腿怎么解释?”
狮子脸一下子被吓白了,把袍子搂得更紧:“你看见了?”
希洛摘下左眼眶里的黑色义眼,用衣袖擦了擦:“看见了啊,看得可清楚了。你是……”
话还未说完,狮子脑袋已经狂奔而去,从一个又一个冒险者中间钻过去,留下了一路的抱怨。仓皇的脚步让他的袍子飞了起来——果然,底下藏了一双山羊的蹄子。
快点,快点……果然不该来的!
里昂汗流浃背,浑身上下都蒙着一层热气,还有无比鲜明的后悔感在作祟。
还以为能够用“混血兽人”的说辞蒙混过去的,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冒险者都骗不过去。既然如此,想要糊弄过整个公会,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