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舱里走到船舱外,绕到第三个回合时,希洛觉得自己愈发像是码头上的脚夫了,看来日后当不成冒险者,也不会缺谋生的活计了。
搬到第五个回合,珀尔荡着钩爪回到了甲板上,浑身上下都是火药的臭味,一点也闻不到往日那股暖呼呼的皮毛味儿了。希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不过珀尔帮着她把一个装满戒指的金桶搬进了水里,所以她也没有真的嫌弃小猫身上的味道。
“不过。”珀尔扒拉在船边,盯着海水荡起的涟漪,“就这么把漂亮的黄金丢到大海里去,真是可惜呢。”
希洛的动作顿在半空:“……别到了这时候你才要我把财宝全都捡回来。”
“什么?不会不会,我才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情!”
珀尔嘀咕着,挠了挠爪子又搓了搓尾巴,把薅下来的猫毛揉成毛球,用火柴点燃,掷向洞口。
猫咪海盗准头不错,一下就丢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短短一截引线上,噗嗤噗嗤的燃烧声很快就爬到了火药上,随后当然是理所应当的“轰”一声,这动静响亮到数海里之外的玛珀号都随之荡了荡。
这动静吓得里昂一哆嗦。他探着身子,努力望向基督岩所在的方向。
周遭依旧是黑漆漆的,只在爆炸声响起时,海面上才短暂地出现了一团火光,只闪烁了一下就消失无踪了。他莫名觉得有点紧张,紧张着自己正待在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也紧张于希洛正在进行着难以预见的差事。说到底,是未知让他不安。
相较之下,玛珀号上的其他海盗就显得过分不紧张了。有人说着自己困得不行,到船舱里睡觉去了,矮人已经用不着修缮船只了,干脆聚在一起打牌,其他人纷纷围观,还把赌注压在了矮人的身上,满心期盼着胜者出现。
“陆地仔,你也来一起玩呗!”连海盗头子都在招呼他,“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
里昂苦笑了两声:“不了吧。我不喜……不擅长这个。”
“哪里是不擅长,明明就是没心思嘛!”
一个兽人大笑着戳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话,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甚至都从矮人那细小的牙齿里溢了出来。
“陆地仔贼喜欢希洛。”
“陆地仔热脸贴冷屁股。”
“陆地仔是希洛的小跟屁虫!”
对他的揶揄也七嘴八舌地冒了出来。
里昂抹了把尴尬的冷汗,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比牌局更加有意思的存在了。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海盗们居然放下了手中的赌注和纸牌,冲着他挤出了相当友好(但怎么看都是好事感更强烈一点)的大笑。海盗头子更是大手一揽,硬是把他拽过来了。
“来来来,陆地仔……我是说里昂。”也就只有这时候,海盗头子才舍得喊他的名字了,“你和希洛是怎么认识的?”
又一个海盗挤过来:“你们俩在陆地上平时都干些什么来着?”
矮人高举手中的纸牌:“你们俩到底在谈恋爱还是没谈恋爱?”
……全都是一堆没有意义纯属八卦的问题嘛!
里昂的脑袋涨得好大,简直像是在海水里浸泡了一天一夜。
说真的,他好想逃,最好立刻就能撒腿从这堆好奇的问题中逃走,可惜这种好事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唐戴斯的臂膀正压在他的肩上,海盗们的目光正绕着他打转,临阵脱逃这种好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轻易就能实现的。
没有办法,里昂只能尬笑两声,试图用这根本算不上动听的声音搪塞大家的好奇。他的目光则是在不停地乱瞟,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很幸运,他找到了。
“啊!”他一下子忘记了还有条手臂搭在肩上,猛得站起来,“船来了!”
就在不远处,崭新的三桅帆船划开浪潮,乘着晚风,缓缓渡水而来。里昂一样就看到了站在船首的希洛,迫不及待地立刻向她招手,不过予以回应的就只有驾驶着整艘船的珀尔而已。考虑到这样的反馈完全不出所料,里昂的心情当然也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待新船靠得够近,近到可以在船与船之间架起木板,海盗们就可以自在地穿梭在两艘船之间了。
成箱成箱的朗姆酒率先来到新居,土豆卷心菜和大桶的咸肉紧随其后。海盗们珍爱的财宝也被搬了过来,只是暂时无处可放,索性也堆在了甲板上,紧挨着矮人们从玛珀号拆下的零件,于是崭新的大船看上去瞬间变成了不那么整洁的旧船。
希洛实在是懒得掺和进海盗船的搬运工作之中了。她真的累极了,只想躺在甲板上好好歇息。格里芬就倒在她旁边,整个人都被吓破了胆,正缩成一团抱着酒瓶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要躲回到船舱底下了。
里昂嘛,他运气不妙,被海盗们逮去当搬运工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直到玛珀号的四分之三都陷进了水中,才总算是跟着大家回到了船上。
玛珀号继续沉没。
一艘船的消亡,最初是缓慢的,到达某个极限之后,却骤然加快了速度,仿佛耶梦加得在水底拽着它,又或者是海水想要吞没它。束手无措的玛珀号被大海蚕食,断裂的桅杆沉入海中,收拢的风帆也将被海水完全浸透了。
“我在想,希洛。”里昂搓着手,在她身旁坐下,“我们会不会和大船犯冲?”
“说什么呢你?”
“你想呀,我们待过的皇家瞪羚号沉了,现在玛珀号也沉了。你不觉得这很像是诅咒吗?”
希洛撇嘴:“不像。”
“唔……说得也是!”
既然希洛认为这不是诅咒,那就太好啦!
第37章 靠岸
◎并不会说出再见◎
新船上没有寝室,也没有厨房,更加没有像样的仓库,甚至连一门炮弹都找不到。
这里最初似乎就是为了被当做财宝的收纳处而建立的,看起来华美庞大,内里却空洞洞,巨大的船舱只用来安置宝物,视作一个船型的宝箱都不为过。
所以毫不意外的,船舱里的宝贝都被海盗们丢进了海里,他们一边干着这累人的苦力活,一边抱怨金银珠宝实在太沉,看来是完全不在乎自己丢掉了多么珍贵的价值。
腾空了的船舱被重新放满吃食和零件,还有海盗们自己的物件与盘缠,绝不能忘记腾出一片区域当做鸡圈。未经好好分隔过的船舱一下子就被占去了大半空间,只剩下地面到穹顶之间的空间还算宽敞,其余的地方连张三层床都摆不下——更悲伤的是这艘船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老陀螺在天花板上系了几根麻绳,再铺上一块布,做出了一张吊床,勉强倒是能够睡人,只是船一动起来,吊床也会轱辘轱辘转起来,荡得比潮汐还高,总觉得不像是什么安稳的场所。
“而且。”
看着在吊床上转个不停的老陀螺,希洛忍不住发声。
“你们不觉得,这样子看起来特别像是被挂在蛛网上的昆虫吗?”
然后大家就不说话了,连老陀螺都陷入了沉默。
结果就是,谁也不愿意去睡这即不舒适也不漂亮就连寓意都不怎么样的吊床,纷纷选择在甲板上打地铺了。
虽说甲板又硬又晒,好歹足够宽敞,且没有了四壁的包围,海盗们特有的巨大鼾声都显得更加悠远了些,也难怪一向讨厌和海盗们共度夜晚的希洛也能安心地在甲板上入眠了。
清晨的阳光刺眼,晒得人脑袋发烫。
希洛蹙紧眉头,说实话还不想起床,但这恼人的日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就算是用手背盖住了眼睛,也还是能感觉到亮光从指缝里钻了进来。她蜷缩起身子,辗转反侧,仅剩的困意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中消失无踪了。她蹭一下坐起来,把乱糟糟的银色脑袋揉得更乱,挪开了里昂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臂,又从两个几乎快要叠在一起的海盗身上跳过去,清晨的暖风这才吹拂到她的身上。希洛伸了个懒腰,最后的那点困倦也伴随着拉长的身躯一路从脑袋顶上蒸发出去了。
在新船上已经航行了好几天,接下来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儿,谁也不知道。海盗们似乎都不关心这个问题,也不介意睡在甲板上这件事,每天一如既往乐呵呵,真搞不懂他们平时会想些什么。
当然了,考虑到希洛自己也是大脑空空的,实在没有立场去说海盗们想得太少。
再从几个海盗身旁跳过去,希洛一路来到船首。这会儿是珀尔在驾驶着这艘船,但她看起来不太认真,趴在船舵上打盹,耳朵也伴随着海风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梦乡里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希洛自认为不是好奇心多么强烈的人,不过难得能够站在一艘船最核心的位置,果然还是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了。先看看收起的风帆,忍不住联想到海盗头子喝令放下风帆似的姿态,再看看几乎要被珀尔抱在怀里的船舵,真想象不出这轮盘般的玩意儿转动起来会多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