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个奉上宝贝之后,海盗头子的实现自然而然地留落在了希洛和里昂的身上。
起初他并不说什么,只是用那只没了眼球的右眼盯着他们。看得次数多了,还是看到两人无动于衷的面孔,没有办法,他只能伸出手来,向他们讨要了。
“你想要什么东西?”这么问着的希洛努力不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
唐戴斯满不高兴:“掠夺到的最好的宝贝是要献给船长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里昂涨红了脸,显得非常不好意思。而希洛仍是那副稍稍有点不耐烦的表情,甚至还撇了撇嘴。
“不知道,我们才刚当上海盗没多久。”顺便补上一句,“不过现在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快补上吧。”
他挥了挥空空如也的手心,催促意味尽在不言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傻下去,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但希洛实在是不想费心在这么市侩的事情上了,把手伸进口袋里,随便摸出了一枚骷髅头戒指就放进了唐戴斯手中。
至于里昂,他当然不会像希洛这么随心所欲。他真的进行了很认真的一番挑选之后,才毕恭毕敬地奉上珍宝。
好消息是,无论是随手一拿还是精心挑选,似乎都很让海盗头子中意。他心满意足地把宝贝拢进自己的口袋里,正准备转身,却听到了希洛的嘀咕声。
“你不是说对钱没有执念吗?”
这句话当然是自言自语无疑,至于为什么会这么不识相地钻进当事人的耳朵里,绝对要怪罪突然转变了方向的海风。所以海盗头子才停住了脚步,笑吟吟地用那只独眼盯着她。
依然是绝妙的好消息,唐戴斯这会儿心情很好,这句话一点都没把他惹毛,所以他还能颇有耐心地说:“是这样没错,但人总是会向往最好最漂亮的东西,不是吗?对我来说,漂亮的珠宝和黄金最让我称心如意。要我说,陆地仔,你也只会想要最称心如意的东西的。”
最称心如意的东西……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希洛竟忍不住向里昂投去了目光。
确实,她正在“寻求最称心如意的东西”的路上呢。
而里昂嘛,他当然是感受到了希洛的视线,也一下子就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可他不敢多说,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在此刻的海风中减少存在感。好在很快希洛就收回了视线,其他海盗也完全没有在乎他——为了此次的完美收获,海盗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庆祝了。
不过,就算再怎么迫不及待,也要等到开出几海里远,将基督岩彻底甩在身后才行。
从厨房搬来最厚重的大铁锅,再把煮饭用的木柴也搬来几根到甲板上,朗姆酒自然也不能缺席眼下的场合。
到了这会儿,海风稍稍强劲了些,木柴点了好几次都被吹灭了,最后还是浇上了几瓢猪油,暖呼呼的火焰这才升腾起来。大家乐呵呵地围着篝火坐下,抱着酒瓶痛快地畅饮,时而说一点不那么醉醺醺但多少有些傻兮兮的胡话,一起哄堂大笑。
希洛当然没有笑,也不知道是笑不出来,还是担心着在一艘木质的帆船上点燃篝火所带来的安全问题。里昂倒是快要沉浸在这股氛围之中了,轻声地跟着海盗们哼歌,把脸颊喝得红扑扑。希洛把自己的朗姆酒递给他,他也很高兴地接受了,还对她说了声谢谢,真是奇妙。
以前里昂是这样的吗?有点想不起来了。
以前他们也不常聚集在人群中,更不会大伙儿一起围着篝火喝酒,所以不常见到他喝醉的样子。
嬉嬉笑笑的时候多吗?也许吧,也许不。她想不起来了。
大抵可知的是,撕开了那层野兽的皮囊以后,里昂变得更不一样了——变得稍稍有点胆小,添上了更多的孩子气。这究竟时好时坏呢?依然想不到答案。她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哟,陆地仔!”
不晓得是兰卡还是巴里忽然跑过来。酒精把他们都变成了相似的面孔,希洛不得不低头去看他的脚——完好的两只脚,是兰卡没错。
他拽着她的手臂,硬是要把她拉起来:“光坐着多闷啊,来干点有意思的事情!”
希洛赖着不想动,也不那么喜欢和兰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能有什么是有意思的?”
“我们去跳舞。跳舞!”
“啊?”她满心不情愿,“我不会。”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然后就被他拽起来了,绕着篝火跳了三圈,引得哄堂大笑。希洛是没那么想笑,她只觉得有点脸红。
兰卡正要揽着她跳第三圈,船却忽然荡了荡,被抛到浪尖,而后急速滑下。装着篝火的铁锅向东侧滑动了三寸,有一半的海盗都被烫得哇哇叫。潮水声忽然变得很响亮,伴随着哗啦哗啦,仿佛雨水坠入海面。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消失了。有一团庞大的黑影立在海上,正注视着他们。
有人举起了篝火。
并不明亮的火光映在这团黑影上,像是被吸走了仅剩的那一点明亮,连一切的声响也被全部吞噬。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呼吸,所有的视线静静地落在这未知的黑暗之中,注视着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第32章 耶梦加得
◎传说中的怪蛇◎
那团黑影像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腥臭味,如同海底腐烂的骨头尽数翻动到了空气之中。但它发出了尖叫,也张开了大口,于是便可知道,它并非是什么无法被窥见的未知,而是切实的生物。
没有人大叫,也没有听到惊恐的呼喊声。似乎所有人都呆住了,就连希洛也忍不住怔怔地看着这漆黑的生物,看着它再次撞向玛珀号,将这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戏弄般摇晃在海平面上。铁锅里的篝火猛得一晃,不受控制地又滑向了船尾,照亮了每一张苍白僵硬的脸。他们都被惯性抛到了半空之中,双脚要在数秒钟之后才会重新砸在甲板上。
现在终于传来尖叫声了——有人被抛到了船外。希洛匆忙追着声跑过去,拽着他的裤腿,还没来得及把他拉上来,黑影又撞在了玛珀号上,碰撞出了可怕的巨响,岌岌可危的平衡感就此打破,她的半个身子居然也滑到了栏杆外头。海水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潮湿又咸涩。希洛瞬间想起了自己不会游泳的这个事实,这个瞬间她居然很想尖叫出声。
她的尖叫都已经到嗓子眼了,赶在最后一刻终于重新钻进了身体里。后方有人抓住了她的脚,成功阻止了她难以避免的继续下坠。稍显尴尬的大概是,他们三个人很尴尬地挂在了船边,直到第四个人发现了不对劲,才终于把他们全部都拽了上来。
“你们三个倒是小心一点啊!”兰卡猛呼了一口气,累得满头冒汗,“都掉下去了多不像话!”
确实挺不像话的,还挺丢人。
希洛抹了把湿淋淋的脑袋,发现自己沾了满手的毛发。原来她刚才拽住的是一个兽人,而拉住了自己的则是人类。真是……奇妙的联结。
根本来不及喘息一口气,黑影又迫近了。
“点灯!点灯!”海盗头子振臂高呼,“把火都亮起来!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点燃了每一盏风灯,高高地挂在桅杆上。锅里的篝火也被添上了更多的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覆盖在黑影上的一层滑腻的鳞片,它的脑袋一探一探的,行动如同机械一般,一双细竖的瞳孔自黑暗中显形,潮汐声盖住了嘶嘶的声响,但那细长的舌头仍在不知倦怠地汲取着空气之中的气味分子。
这是一条蛇——巨大的海蛇,或是说,可怖的怪物。
海盗们苍白了脸,就连他们的首领也像是被夺去了灵魂那般,只知道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只举在半空之中的手依然停在原处,僵硬而不自然。他们的双唇翕动着,颤栗地吐出一个名字……
“……耶梦加得!”
里昂曾经听过耶梦加得的故事,那是儿时不愿睡觉的自己常从祖母那儿听到的恐怖怪谈。每次被吓唬上一番之后,他就会乖乖地睡下,所以故事中那只由魔王污染的魔力流入大海才制造出的、张开血盆大口便能吞噬数艘大船、连猩红色的腹中都在时刻卷起风浪的怪物从没有入侵过他的梦中。
不曾造访梦境的怪物出现在了眼前。它比里昂想象得更加可怕,光是擎在海面之上的身躯就足有数十尺长,天晓得着布满暗黑色鳞片的身躯在水下会连绵多长,只有一双尖牙在火光下映出明亮的乳白色,牙根黏着鲜明的血丝,没人知道它吃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它将要吃下什么。
只见这双乳白色的牙齿骤然落下,咬住了整个船头,而后用力一甩,玛珀号就像小石子那样无力地在海面上打转。又有好几个海盗快被甩出去,好在没有听到落水声。
“你们这群笨蛋,待着不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