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看那几只芦花鸡,再面面相觑一番。希洛和里昂都很想说点什么,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依旧是觉得手足无措,好在这会儿谁也不在,且大概谁都不会来,他们干脆坐下了,在母鸡扑棱翅膀的声音中放空大脑,晒着从遥远天空漏下的日光。
“感觉鸡住的地方都比海盗好。”希洛嘀咕着,“当海盗不如当只鸡。”
里昂摆摆手:“不能这么想啦。鸡是会被吃掉的,海盗可不会被吃。”
“要是哪天没有食物了,人的价值和一只鸡没有区别。我见过这种事。”
明明阳光落在肩头,里昂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想,大概是来自船底的潮湿寒意钻进骨头里了,而绝不是因为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同类相食的场景,那一定会是地狱般景象。
你为什么会见过那种事情呢?
好奇心滋生出理所应当的疑问,里昂犹豫了很久才将这句话说出口,不意外地得到了漫长的沉默。
大概是说错话了吧。
就在里昂要说出“对不起”时,希洛忽然站起来了,毫无意义地绕着原地转了三圈,而后又坐下了。于是他的道歉也稍稍滞后了些,忍不住困惑地打量她。
“以前。”她忽然出声,“住在岛上的时候,见过。”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然。”
里昂挠挠头,有些懊恼着自己的口不择言——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变回了人类,所以人类的好奇心也回来了吗?这可真是……
“现在,先苦恼养鸡的事情吧。”希洛说。
由她建造的台阶,里昂顺势踩了下去,顺便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对了,以前我外祖家是务农的,还养了一大群鸡——”
“那你应该很懂得怎么照料芦花鸡了?”
“——可惜我还没学会怎么当个农民,就先被魔王变成奇美拉了。”
“……行吧。”
真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呢——尤其是想到这个故事对养鸡并没有半点用处,这点虚假的希望就更加让人觉得难过了。
第22章 海盗的夜晚
◎丝毫无法入睡◎
和(并不那么可爱的)八只母鸡们待了一整个下午,该怎么照料他们,两个人是半点想法都没有。
虽然真的很想破罐破摔,但眼前的最大问题是,破罐破摔的前提是得有一个像样的罐子存在。此刻希洛和里昂的脑袋里别说是陶罐了,大概是连一颗烩豆子都掏不出来的。或许等到有空的时候能够问问巴里,虽说一看就没那么多耐心的他实在不像是个好老师,但他的存在聊胜于无。
晚餐铃响起。磨磨蹭蹭挪动到餐厅,仅有的几个桌椅早就被霸占了,最好的位子当然是属于海盗头子的。其他人就零零散散地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地面结团的灰尘,依旧嬉嬉笑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晚餐嘛,依然是中午吃过的那点东西,大家欢快地喝着兑了水的朗姆酒,气氛好似狂欢节,所以希洛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自己不会适应这种场合了。她轻轻推着里昂的后背,让他走进那欢快的氛围之中,倒是把里昂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呀?”
他又靠过来了,好似一颗从斜坡上滚下来的粘人石头。
希洛仍是把他推过去:“你去和海盗们打好关系,然后问问该怎么养鸡。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种事。”
“说得也是。”
里昂忽然感到自己其实背负着相当重要的职责,点点头,这下是主动走进欢闹的人群里了。当希洛终于艰难地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咸肉时,他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我打听到了……嗝。”他打了个朗姆酒气味的嗝,“船上还有很多麦子,而且鸡也吃鱼内脏和剩饭。我们只要定时把吃的放进陶盆里,再清理一下它们的窝就好了……嗝!”
第二个嗝响得惊天地,把里昂整个人往上猛得一提,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他悠悠地倒向希洛,眼看着在脸颊即将贴上希洛的嘴唇,根本来不及窃喜就被她用手推开了。
不过,能和她的手掌心贴贴,也算是好事一桩嘛。里昂已经心满意足了。
海盗船上的晚餐时间开始得晚,结束得也晚,当真是名副其实的“晚”餐了,吃饱喝足之后就该回窄小的三层床上歇息了,只余下守夜的船员留在甲板上留意周围,其他人大可以自在地进入梦乡,赴海洋女神的约。
希洛睡不着。
床铺又小又挤、周遭鼾声连天,而且她还被人类给包围了。还有比这更糟的入睡环境吗?
如果是有前两个影响元素,她想她是可以忍耐一下的。要她和一大群人类生活,这她也勉强克服了。但一想到要和他们共享睡眠时间,这实在是太……
该说是恶心还是别扭还是难受呢?希洛居然连个合适的字眼都找不到,睁着眼一躺就是一整夜,通红的右眼看起来都有些恐怖了,吓得里昂一整天都在追问她是不是还好,叽叽喳喳的更让她头痛了。
都说时间可以弥补一切,这个理论在希洛的身上似乎一点都不适用。一连过了好几夜,她都还是无法入眠,清醒到连大脑都变得像是全然透明了,反倒做做起事来昏沉沉,给刚钓上来的飞鱼开膛破肚的时候脑子更是糊涂得厉害,居然把清理好的鱼头和鱼身丢进了鸡圈里,剁碎的鱼肠鱼肚统统被放进了木盆里,血淋淋的一坨看着就骇人。
里昂“啊啊啊”地翻进鸡圈里,从饿到直叨人的八只母鸡的血盆小口中抢回了鱼,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松了口气。
“你在做什么呢,希洛?”
里昂赶紧弥补了她的小小失误,好在除了自己被叨之外没有半点损失。
“你还好吗,真的没问题吗?”
希洛推开在身边探头探脑的里昂,不让他看到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
“没事的。”
这话也就嘴上说说了,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呢。
晚上的鼾声恼人,要是有人说起梦话,那更是无法忽视。最离谱的是,昨晚居然有个家伙在梦里唱起了船歌,而其他沉在梦乡中的海盗们居然当真跟着一起唱起来了,真不知该称之为奇迹还是怪异。
在这种环境下,里昂更是令人糟心——他竟然好端端地熟睡着,从下方床铺偶尔传来的震动感显然证明了他并没有像自己那样辗转反侧。
对此进行一些抱怨?抱歉,不行。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海盗都能没礼貌地拿她开涮,一见到她就吹口哨。
“哟,陆地仔,躺在海洋女神的怀里都睡不好吗?未免太娇气了吧!”
希洛瞪了那个多嘴的海盗一眼,心中瞬间发酵出了一大堆抱怨。
首先,海洋之中没有女神——实话就是世上的哪个角落都不存在所谓的神明。其次“陆地仔”是什么难听的称呼啊?她一点都不喜欢。
另外,她睡不着可不是因为身处大海。在皇家瞪羚号她可是能好好地安眠的,别把罪责推给大海!
想是想了这么一堆,话语却是连半句都没有说出口,最后就连闷气都化作困倦,害得她差点在喂鸡时犯下小错。
就算是困倦成这样了,这一天还是和过去一周一样,一刻都停歇不了。
侍奉完宝贝母鸡们,刚坐下就被船长叫去清理枪弹,累得灰头土脸之际又被珀尔逮住,请他俩到中层船舱去拿矮人工匠刚做完的翡翠项链。总以为能在矮人这儿喘口气了,结果这几个过分细致的工匠非要搞什么默写船只蓝图大赛,硬是把希洛和里昂扣下来当裁判,最后还非要让他们把唐戴斯叫过来分出作品的高下,却又觉得船长的评价不够公允而大吵特吵,简直比兽人聚居地还要更加闹腾。
拖着无尽沉重的身躯回到床上。感谢疲惫感的加持,这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除了床垫稍厚一点根本没有半点多余优点的床,总算是变得如同塞满鹅绒的靠枕一样柔软了。
一躺下,希洛的眼前亮起了一连串的星星点点,骨头几乎都要融化进床垫里。头还是痛得厉害,好似罩上了一层长着尖刺的铁笼子。她只觉得疲惫,困意并不那么强烈,却忍不住闭上了眼,猜想自己马上就能沉沦进梦乡之中了。
梦乡触手可及,只要在昏沉上那么一秒钟,她一定就能够如愿地入眠了。但是……
“哦——在那亚特兰蒂斯的海底里。”
……怎么又开始唱船歌了!
希洛猛得睁开双眼,干涩的义眼在左眼眶里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大概是因为天花板上掉下的一颗灰尘落进了里头吧。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眼下可是有着比灰尘更麻烦的事情存在呢!
她愤愤然翻了个身,从床垫里扯出两大坨棉花塞住耳道,以防万一还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就算是防备到了这个份上,根本没办法和塞壬媲美的跑调歌声还是钻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