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决定对他进行有限的坦诚。
毕竟,谎话要掺杂着足量的事实才不会产生歧义。
“坦白告诉你,我们的原计划是登上皇家瞪羚号,跟着国王的船只随便击沉一艘海盗船,然后拿走那艘船上的螺号。不巧我们遇上的第一艘船就是您的玛珀号。能够登上皇家瞪羚号已经耗费了我很大力气,我不想前功尽弃,所以决定想办法拿走玛珀号上的螺号。”
“要海盗船上的螺号做什么?”
“不知道。”
希洛摇摇头,装出恰到好处的不解。这不全是演技——她是真的不知道诺特非要海盗船上的螺号的原理是什么。
看不到唐戴斯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相信了。如果相信了,那当然好,要是不信,希洛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实在不想承认,但她真的有点黔驴技穷了。
希洛耐心地等待着唐戴斯的回应,可是他也保持沉默。这尴尬的寂静在饭菜的香味中显得更加突兀。她在心里数到一百,决定继续往下说。
“我只是想要螺号而已,我想提出一个交换条件。”
唐戴斯笑了:“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
“不。我讲这个行为定义为合理的交易,称之为委托也没有关系。”
“行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餐盘,甚至擦干净了嘴。
“我愿意用这次委托的九成佣金,也就是四万五千金币的价格交换一枚螺号。你可以把玛珀号上的这枚螺号给我,也可以选择从其他海盗哪儿抢过来,怎么选择全都看你。这就是我的委托”
第20章 交易
◎从我的身上拿,不要从他的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希洛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她居然在对一位海盗发出委托。
那么,她的下场大概会是怎样的呢?
是被挂在桅杆上变成人体旗帜,还是被丢进海里变成鲨鱼的吃食?又或者是更加可怕一点,干脆变成被圈养的活体陆龟?
事实上,上述的这些可能性,希洛一点都没有想过。她都没觉得过分恐惧,甚至有些自信地觉得,玛珀号的船长十之八九会接受她的请求。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五万金币啊,是大陆公会的职员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年才能得到的俸禄。一口气拿到旁人半年的收入,对于一艘海盗船来说似乎有点不够用,但如果将其看作是个人的一笔小小收入,倒是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当希洛听到唐戴斯的笑声时,一点也没想到对方会提出疑问。
“也就是说,你自己只拿一成的报酬?”他歪过身子,试着越过里昂碍事的身躯去看希洛,“对你来说吗,这样不是很不够赚吗?”
“确实。但能用几万块金币顺便买下自己的命,这样算得上很划算了。”
这也是真心话。
唐戴斯像是被说动了。他站起身来,用手拖着下巴,了然般点点头:“嗯嗯,你说得很有道理。四万五千金币,这确实是一次不错的收入。但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金币要在能用到它的地方才是有价值的。你不知道,玛珀号一年只会靠岸一次,真正花钱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也不知道,我们漂流在海上的物资都是靠掠夺其他海盗和货船得来的;你更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去进行一笔很赚钱的收入。四万五千金币?相比之下也只是雨点罢了。所以啊——”
海盗头子打开了第一道锁链。
“你提供的报酬太弱了。提出新的交换条件吧。”
十之一二的可能性出现了!
新的交换条件,哪儿还能有新的交换条件?希洛满心以为金币能够收买唐戴斯,一点都没想过、也根本无暇去思考退路,哪怕此刻绞尽脑汁,她还能想到些什么呢?
更值钱的……更值钱的……难道是生命吗?可他们现在已经性命不保了啊!
咔哒——第二道锁链被打开了。
“你要我的剑吗?那是杀死了魔王的剑,上面肯定还沾染着魔王残留的血迹和信息,如果你想要做点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的话,就用这把剑吧!”
“啊?”海盗用一种很困惑的表情看着她,“那把剑已经是我的了。你要用我的东西交换我的东西?不过——”
他挠挠头,又弹了弹眼罩,似乎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总算是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叹息声。
“是了,是了,那个叫作希洛的冒险者杀死了魔王……我就说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嘛。”
希洛猛松了一口气:“没错没错,就是我!看在我除去了厄斯大陆一大祸患的恩情上,你就把螺号给我吧!”
“不行。”
海盗把锁链往旁边一丢,碰撞出冰冷的声响。
“你也说了,魔王肆虐的是厄斯大陆,和大海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恩情。”
……歪理!百分之百的歪理!
现在希洛开始后悔登上玛珀号了。
果然,在皇家瞪羚号沉没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宣告偃旗息鼓了,干脆先回到圣特拉尔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在地下黑市找到所谓的海盗船上的螺号呢。现在倒好,碧蓝色的囚笼里,不得不拿出自己能够给出的一切,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把一个人类,重新变成奇美拉。
在意识到根源的这一刻,希洛依然感到后悔吗?不好说。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想要什么,你就拿去吧!”
她猛得冲过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第一次面对面看着唐泰斯,他们仅剩一只的眼睛都在看着彼此。
“接下了委托的人是我,你从我的身上拿,不要从他的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海盗的手抵在最后一道锁链上。
“你说得很好,但是我想要你,也想要他。”
咔哒——他打开了最后一道锁链。
“在之前的战斗中,我失去了几个部下。现在玛珀号上相当缺人,我需要力气大、能干活的劳动力。你们俩是冒险者,力气总是有的吧?”
他把门推开,露出一如既往有点轻浮的笑容,对着他们微微颔首,仿佛他们之间已然达成了一种什么共识。
“留在玛珀号上,当我的海盗,用劳力交换这艘船上的螺号。这是个不错的交易吧?我想,除了答应以外,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确实不存在其他任何的选项了。
而且,当个海盗,好像也没有那么烂?
里昂的心情像是坐上了升空的飞艇,在骤然降落之际又猛得拉升到了安全的高空。他迟疑了一下,走出了囚室。希洛仍站在里面,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但果然还是很难迈出第一步。当个海盗……她的人生之路中可没有这种选项——事实上“人生之路”这种东西压根就没有在她的人生中出现过。
而对于一个从来都不对人生进行规划和安排的人来说,海盗究竟是好还是坏,实在是很难说。
她依然注视着海盗头子的那只黑色眼睛,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到任何风险存在的征兆。叙事饿得实在太厉害了,眼前的唐戴斯变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子,镀着一层微妙的深黑色,实在看不真切。她干脆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了。
“要在这里当多久的海盗,你才愿意把螺号给我?”
她艰难地开口。
“我需要,一个承诺。”
“在大海上,承诺是不作数的——所有的效力都可以被丢进大海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冒险者,你该知道这一点。”
海盗头子把脑袋上的三角帽子扶正了些,这才悠闲地垂下手。
“不过,对于你,我可以允许一个承诺。在我招到新的人手之前,你和你的小伙伴得一直在玛珀号上效力,直到我们下一次登上陆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嚼烟,丢进嘴里,喷出一句尼古丁气味的话语,“顺便一提,就在两个月前,玛珀号刚刚在莱特港停靠过一次,大家在港湾附近的小酒馆又喝又跳,闹了一整晚——下一次这么快乐的日子,可就要等到明年了。”
最长的期限是一整年吗……听上去很糟,但好像也还没有那么糟。
仔细想想,诺特肯定要会在雪松林疗养院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才会被放出来。只要赶在这个时间之前收集完材料就好了。
希洛想了想,却不再犹豫了。在唐泰斯那只独眼的注视之下,她迈出了囚室。
“好!”海盗头子欢快地一拍手,“欢迎来到玛珀号!现在,你们去餐厅吃饭吧。饿坏了吧,冒险者们?”
他亲亲热热地揽住希洛和里昂的肩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两位脸上僵硬的表情和不自在拉扯着的嘴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陆地上冒险的时候有这么饿过吗?应该没有吧?在陆地上觅食是很简单的,在海上可就没这么容易咯。你们就把这片海看作是蓝色的荒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