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通过正当的途径很难让这对父母受到法律的惩罚,但让他们此后不得安生还是很简单的。
夏曦的弟弟和父母之后遭遇的种种,让他们每每想到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都感到无比的后悔——即使这种后悔并不出于对夏曦的歉疚——但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的没有绝对的公平,这己经是哥姐们能给的最大限度的正义了。
而夏曦本人,则被接到了H市,由精神病学方面的几位专家会诊,确定了治疗方案。
只不过还没等开始治疗,大概是由于之前长期服用精神治疗类药物,某一天早上,她毫无预兆地流产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幸,还是算幸运。
但无论如何,等她养好身体之后,便能开始专业的治疗流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成为那个温柔且有才华的夏曦。
几天的时间倏然而逝,网上关于女大学生自杀后被配阴婚的消息越演愈烈。
而这天晚上,桑榆精心准备许久的女性专场也悄然上线了。
为了防止被人以“男女对立”的名义攻讦,这次的专场没有提前做任何宣传,桑榆也只是在哥姐群里简单预告了一下大致的首播内容。
工作室还特意租赁了一个较大的场地,以便能完整地呈现这场表演的创意。
桑榆甚至极为冒险地采用了前半程零互动的形式,几乎是全程沉浸式表演,以保证整个故事完整性。
七点半,桑榆正式开播。
一片漆黑中,隐约听得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
“听那锣鼓喧天 谁伴着泪眼
荒唐的婚姻在世间
从未有相见却能牵住红线……”
鞭炮声、唱和声和推杯换盏声渐次响起,房间内也逐渐有了光亮——那是红烛点亮,燃起的火光。
昏暗的光线里,有一女子身着嫁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沿。
烛火映着那身火红,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无端让人觉得满目皆悲凉。
“世俗让人疯癫 句句话偏见
这一场婚事定义着贵贱
叹爱恨无边 让喜字成云烟……”
桑榆低声吟唱着,随着她的吟唱,灯光也一处处亮起。
先是床铺上满满的“枣生桂子”,后是桌上没有煮熟的饺子,然后是逼仄的房间和房间里压抑的猪肝色家具。
“她坐红帐 面带浓妆
唢呐一声唱 明月光
这女子泪眼拜高堂——”
桑榆坐在床沿,如同牵线木偶般做着动作。
“一拜天地日月
二拜就遗忘这一生
跪三拜红尘凉……”
唱到“一拜”的时候,她起身,机械地对着镜头一拜,而后又背过身子二拜,最后侧过身子三拜。
拜完三次之后,她掀开大红色的盖头,转而做起了大幅度的舞蹈动作。
只是她每一次伸展的手臂总会被拉扯回来,每一次迈出的脚步总会莫名地缩回原地。
于是她气喘吁吁地做了许多动作,却始终在原地没有挪动。
“余生喜乐悲欢都无关
她眼中己无光……”
桑榆收回动作,手臂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呆呆地站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看向前方,麻木地扯出一个微笑。
镜头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逐渐虚焦,灯光也逐渐变暗,白色的帘幕被放下,几行血红色的大字在镜头前面闪着莹莹的光:
《女性专场: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第一幕:囍事一桩。
【铁树明天开花:女性专场!】
【前夫炖蘑菇:第一个节目就很震撼】
【天空是绵绵的唐:是封建压迫下女性的悲苦和无奈】
【洛水三千:放在现代也适用,多少婚姻是在敲锣打鼓地埋葬女性的青春啊】
【山风:即使是现代,盲婚哑嫁包办婚姻的也不少吧,还美其名曰联姻。无非就是家族没本事,把女人推出去和亲罢了】
桑榆这边的场景转换并没有耽搁多久,很快,帘幕升起,原本大红色调的婚房变为森然可怖的祠堂。
牌位齐齐整整地码了一排又一排,桑榆背对着镜头,跪坐在祠堂的正中央。
周围是古旧的八仙椅,仿佛将她团团围住。
“高堂下供奉的牌位
整齐有序划分尊卑
提醒着家族名声最 矜 贵……”
镜头扫过祠堂上挂着的牌匾,扫过香炉下面洒落的香灰。
曾经满堂喜庆的红艳好似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喜娘喜气洋洋地引着她,告诉她以后的日子尽是享福。
“入祠堂跨火盆 红纸喜字贴花灯
择个吉时良辰 只盼她满堂子孙……”
然而画面一转,白色的绸布和黄色的纸钱己经铺了满地。
仍是那熟悉的唢呐声,只是喜乐换成了哀曲。
“出祠堂断人魂 白纸纷飞唢呐声
为那香火永存 斩断了她的爱恨……”
桑榆猛然起身,大幅度的动作仿佛是要挣脱,要逃离。
可周围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将她推来搡去,她如一叶孤舟,在命运的深海中飘荡、倾覆、沉底。
“刻贞洁的碑纹 来生不再入凡尘
一盏残烛陪衬 无疾而终合作坟……”
画面的最后,桑榆重新跪在冰冷的牌位面前,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空洞,镜头越拉越远,重新聚焦时,对准的正是一尊无字碑。
第166章 芃芃其麦
【深海鱼丸:看哭了,太绝望了,一辈子都出不去的深宅大院】
【上班只想摸于女士:我太姥姥就是这样的,结婚没多久,我太姥爷说要出去闯事业,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太姥爷家里不让太姥姥改嫁,她就这么孤零零地守着我姥爷过了一辈子】
【天空是绵绵的唐:天哪!凭什么啊?】
【上班只想摸于女士:就是歌里唱的那样啊,怕我太姥姥改嫁之后,我姥爷就要跟着改姓,怕我太姥爷没有香火了呗】
【公子爱闲游:嗯,往上数三代这种情况还是挺常见的,我也见过这样的长辈】
【铁树明天开花:唉,满心怒火不知道怎么表达】
【Song:那些针对女性的条条框框,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罢了】
众人纷纷因封建婚姻对于女性的束缚而愤慨的时候,帘幕上再次显示一行新字:
《女性专场: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第二幕:不孝可笑。
一开场,便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帘幕掀开,是一间没有任何布景的空房间。
桑榆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光下,背景音中是一句一句的失望与嘲讽。
“就是她家,又是个女孩!”
“西个了吧,命不好哟!”
“养两年赶紧嫁出去,还能赚点彩礼钱回来。”
“造孽哟,全是女娃子,老张家可怎么抬得起头!”
……
嘈杂的议论声中,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家有西个姐妹,名叫招娣、盼娣和念娣。
你问为什么少了一个?
因为二姐她刚出生,就被送进了山里。”
音乐声起,桑榆手中拿着一块红布上下翻飞,好似一位终年劳作、忙碌不停的女子:
“那年瓜熟落了地
爹娘啊盼来盼去
哭啼一声是儿还是女
还是没用的东西……”
【深海鱼丸:哭得我头晕,那句念白听得我好难过】
【前夫炖蘑菇:重男轻女,我家也是那样的,所以我很早就出来混社会了】
【铁树明天开花:蘑菇姐很厉害】
【天空是绵绵的唐:所谓豪门世家里面,重男轻女反而更严重一些。只是家里资源足够,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而己】
【千里与君同:长房长孙,嫡庶有别,不就是清朝那一套吗?真让人恶心】
“这一生招娣盼娣念娣
只为等到他来临
由不得我由不得你
只怪我们身不由己……”
最后一幕,桑榆站起身,拉扯着身上发皱的衣服,让它看起来尽量整洁一些。
然后将红布盖在自己的头上,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随后画面一转,对准一扇紧闭的房门。
背景音仍在议论纷纷:
“第几个了?都是女的?”
“算命的说了,这胎准是男婴!”
“哟,真的假的?她长得那晦气的样子,就不像个有福的!”
“可不,生了大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什么?生不出来?保小的!我们家要保小的!”
……
“听说 隔壁的女人她生了又生
生了几个都不带根
某天 算命的先生说这胎保稳
一脉香火才有人承……”
桑榆背靠着墙,侧着头看向那扇门,仿佛在看向那些将人逼到死处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