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攻略手札_草一斤【完结】(86)

  飞快地换了身衣服,陈恕又出去了,嘱咐姜贞晚上不必等他用饭。

  等他走后,红杏才小声地道:“姑爷这官做的不大,倒比二爷还累呢。”

  可不就是如此,陈恕只管着一个拢共两百多人的平阳县,比陈明修这个扬州通判还要忙碌,这几日晚上沾床就睡,呼吸声都沉重了。

  姜贞有心想给陈恕补补身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他只是看着清减了,但身上的肌肉变得格外紧实,帐子里还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姜贞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想入非非。

  红杏方才提到陈二爷,姜贞才记起前几日收到的家书,说是陈愈要来找他们,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说来此事也是好笑。陈愈中了秀才以后,日夜关在家中读书,有陈恕这个哥哥珠玉在前,他是如何也赶不上,但陈明修对他严格,怕他辱没了一门四进士的美名,恨不得在他书房里镇守着,日夜督促他读书。

  可陈愈天赋一般,考中秀才已经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江氏不想让儿子郁郁寡欢,顺势提出不如先成婚再举业。

  陈愈更是不愿成婚,趁江氏去寒潭寺拜佛的功夫,留下一封家书,往平阳县来寻陈恕了。

  陈恕知道后自然是生气,这个弟弟自幼被家里宠的有些随心所欲,品性不坏,做事却没有章法,知道他独自出行,还担心他的安全。

  姜贞笑着安慰他,“恕哥哥,愈哥儿都十六了,也是该成家立业了。不用再像小时候一样事事为他担心。”

  陈恕冷冷道:“我不是为他担心,一介莽夫罢了,只是他若出了事,家里该怎么办?”

  在他看来,陈愈空长了年岁,心智却半点都不成熟。他常年不在家中,父亲有时又要外出公干,若不巧家里出事,只有他和大哥能做决断,但大哥是个面热心冷的,真正出事,不一定能靠得住。

  姜贞劝了他几句,陈恕仍是余怒未消,生了一晚上闷气。

  第二日早上就嘱咐墨竹,让他将破庙里的屋子收拾出来,等陈愈来了入住。

  “在家里待的好好的,非要过来吃苦,那就让他住在庙里,学会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姜贞想到他的话就忍不住想笑,愈哥儿还以为能来这儿躲几个月,绝不会想到陈恕是打定主意要让他哭着回去了。

  “前些日子扬州送来的棉花在库里,等会儿你同红药去给百姓们分一分。”姜贞吩咐红杏,这冬天怕的就是吃不饱穿不暖,他们的粮食足够撑到明年夏天,杭州那边还送来了棉花,足够他们过冬了。

  红杏领命而去,姜贞接着盘账,忙活了一下午,等着陈恕回来用完晚饭,疲倦的二人说了几句话,便很快睡着了。

  翌日一大早,天色还暗着,姜贞迷迷蒙蒙的,就听见墨竹在外边儿小声又着急地叫陈恕,“少爷,少爷,田里出事了!”

  姜贞混沌的思绪顿时清醒,陈恕也听见了声响,飞快地坐起身。

  他下床穿鞋,回头对姜贞道:“你先别急,我出去问问。”

  他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掀开帘子站在外间,脸色沉郁地问道:“何事如此焦急?”。

  墨竹低声飞快地说道:“今晨有人发现,麦苗被人泼了不知什么液体,腐蚀了一大片,连土地都没法再耕种了!”

  陈恕闻言眉心紧蹙,吩咐墨竹出去等待,自己回来穿好衣服,提上灯就要出去。

  姜贞方才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睡意了,墨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她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见陈恕要走,连忙叫住他道:“恕哥哥,我同你一起去!”。

  陈恕本想着外头太冷,怕她冻着想劝阻她,但又想姜贞对田里倾注了许多心血,不让她去定然伤心,于是将风灯挂在一边 ,点亮了灯,“好,我们一同过去。”

  她迅速穿好了衣服,陈恕给她披上大氅,提上风灯,同她一起出去。

  墨竹在外等了一会儿,见主子和夫人一起出来,愣了片刻,二人已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青松驾车,不到一刻钟就抵达田里,有10来个百姓正围在一议论着什么,看见陈恕和姜贞过来,立马就有人哭丧着脸过来告状,“大人,夫人,有人往我们的田里泼了东西,这片地都毁了,连泥巴也腐蚀了。”

  十几盏风灯的照耀下,只见那人指着地大概一分地里,原本绿油油的麦苗变成了土褐色的枯枝,嫩叶尽数烧烂,底下的泥土都散发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姜贞想要伸手去摘一片叶子看看,却被周围的人及时拦住,大声叫道:“夫人不可!这叶子和土都碰不得,要烂手的!方才王二家的摸了一下,如今还红肿着呢!”

  陈恕拧眉,这是泼的什么如此骇人?

  他蹲下身嗅了嗅,除了一股焦味,还闻见一阵刺鼻的难以描述的气味。

  似乎有些像……绿矾?

  绿矾味甘寒,生于山谷,可以杀虫或是治疥疮,但这味道比绿矾更刺激……

  正在猜测,旁边一个百姓忽然惊呼道:“大人!这是绿矾油!”

  陈恕和姜贞都看过去,见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的壮年男子,陈恕认得此人,姓黄,曾是个铁匠。

  黄铁匠一脸肯定地道:“大人,这味道我闻过一次就永远也不会忘,就是朝廷用来给兵器除锈的绿矾油。”

  绿矾油能除锈,使兵器亮洁如新,但腐蚀性极强,只能装在极厚实的陶罐里。

  姜贞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目光沉沉道:“一定同那梁师爷有关系。”

  毕竟他们认识的人中,接触到朝廷的绿矾油的,也就只有金知府身边的梁师爷了。

  百姓们慌乱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陈述和姜贞解决的办法,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麦苗就这样毁了,连辛辛苦苦开垦的土地也无法再播种,任谁遇见这样的事,都要咒骂不止。

  陈恕冷着脸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我们对外就说麦苗无事,他定然会再回来。”

  众人心领神会,怀着同样的怒气,沉着脸归家了。

  姜贞心疼地看着这一小片再也无法拯救的青苗,眼中溢满了泪水。

  细雪落在肩头,二人久久地沉默着,心中皆是苦涩。

  虽然在百姓们的警觉之下,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但他们都再次意识到,有许多人在暗处都不希望他们将平阳县重建起来。

  就比如说梁师爷,如若没有金知府的授意,他怎能轻易地取到绿矾油?

  陈恕忽然又体会到当初阮从南的心灰意冷,在官场中,从来都没有正义与黑暗的分别,谁的权势更大,那么他的言行就会被人奉为圭臬,至于最低层的百姓们的苦痛,并没有会在意。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对姜贞道:“贞贞,我原以为我深受太爷爷的指教,无论如何都能逆风执炬,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人心的恶念。”

  金知府难道不知,平阳县的百姓有多么重视这片田里吗?不,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恕得到这份功绩。

  若他一介知府、还有朝廷十几个钦差都没有解决的难题,被陈恕夫妻二人攻克,那么他该如何同朝廷交代?

  陈恕不敢深想,金知府是这样,颜之介也是一样,那么陛下呢?是否也为了自己的私欲,选择忽视了平阳县的苦难?

  姜贞不愿看他笑容苦涩,摇头道:“恕哥哥,可太爷爷见识过官场诡谲,却依旧教你读书,教你为官为民,不正是想要你能坚守本心吗?”

  她坚定地看着他,轻柔的言语蕴藏无限力量,“持心正大,处几方严。恕哥哥,你应该庆幸,你同他们都不一样。”

  她仰起脸,兜帽围着的素白小脸笑意盈盈,明眸中闪着细碎的泪光,望着他道:“你说过要做一个跟我爹一样好的官员,我一直都相信你。”

  陈恕愣了片刻,冷透的心仿佛也有了温度,沉默几息以后,他缓缓地笑了,脸上的沉郁之色退潮般散去。

  “好。”他伸手轻柔地为她拂去肩上的积雪,牵起她的手,缓缓往回走去。

  其实他心中并没有怀疑自己的为官之道,只是面对现实有些心冷,但姜贞的一番话,依旧如寒冷冬夜中的一堆篝火,照亮他迷雾笼罩的前路。

  在陈恕的授意下,城中百姓都对田里被毁之事故作不知,白日依旧照常干活。

  如今田里中并没有什么繁重的农活,每日只有几个人轮流到田中转一转,驱逐一下鸟兽,陈恕猜测梁师爷放在城中的眼线应该很快就会上钩。

  果然,这日下午,就有人来给他报信,说是有一个外来的泥瓦匠偷偷地溜出了城。

  陈恕点头,嘱咐那人不要透露风声,传话给其他百姓,夜里听见锣响便到田里中集合。

  姜贞小声地道:“果真如我们猜的那样,梁师爷收买了外来的泥瓦匠人。”

  他们之前就在猜,梁师爷已经被陈述驱逐过一次,自然不可能进得到城中,但城中的百姓都是跟着他们一路干苦活过来的,谁会忍心伤害自己亲自种下的青苗?唯一的可能就是梁师爷收买了外面来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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