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清时常入宫伴驾,陈恕曾多次与他在路上相遇,但二人只是点头打个照面,几乎没有说过话。
再次和许世清相对而坐,一同品茗,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许世清并没有绕弯子,喝茶的这家茶肆是他今年刚购置的产业,不必担心有人偷听泄密。
“瑾之,你知道太子庙的事了?”许世清虽是询问着,但他目光笃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陈恕挑了挑眉,许世清是什么意思?
明面上许世清目前似乎是得到了明熙帝的青睐,几乎日日进出宫廷,但实际上,他只是做一些整理文书之活,明熙帝对他关怀备至,但谈不上重视。
当初他站出来取代陈恕将胡善泓拉下马,明熙帝和颜之介虽然将他的勇气看在眼里,但心里却已经将他视作急功近利之辈,加之有王首辅明里暗里的针对,许世清过的不算好。
那许世清是从何处知晓太子庙的事?
陈恕不语,许世清接着道:“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陈恕定眼一看,是一条摩挲得十分陈旧的五彩络子,上面的彩线已经褪去了颜色,是十分常见的平安结。
看样式像是端午用的络子,从前在陈家姜贞曾送过他一条差不多模样的。
许世清目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手指轻轻抚过络子,“这是我爹当年留给我的,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工匠,力气大,做活细致,凡是附近有人家想起屋造室,头一个就会找到他。”
陈恕微微抬眼,静默聆听。
许世清嘴边勾起一抹笑,“我娘去世的很早,我爹一手将我带大,但我从小身子不好,他把我托付给同村的叔叔照顾,每日奔波去给我挣药钱,我小时候最渴望的,就是年节的时候,爹会回来陪我,还会给我带好多礼物。”
陈恕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许世清露出一抹苦笑,“七岁那年的端午,爹回来了,给我带了一根府城的络子,说可以保平安,他说他接了一个大活,干完这一次,就能给我买省城最好的药。”
他眼中水光闪烁,手指也开始颤抖。
陈恕不忍,将温茶递给他,安慰道:“许大人,斯人已逝,莫感怀伤身。”
许世清对他笑了笑,“瑾之,从前我就同你说过,我们不会是敌人。我爹就是因为修建太子庙而死的,我走到今日,就是为了给他报仇。”
陈恕微微吃惊,他没有想到许世清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如果许世清是几年前修太子庙死去的工匠之子,那他当初会主动接受颜之介的诱饵,去将胡善泓拉下马,便说得通了。
他和姜贞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相,但是许世清是一直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的父亲,头号敌人就是当时身为河间府知府的胡善泓。
那接下来,他是打算对王首辅……
陈恕并没有太过怀疑许世清的话,但许世清怕他不信,又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夫人是姜大人的后人,父亲曾说过,姜大人是他见过最好的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愿意成为你们的剑,只求能报父辈之仇。”
许世清是何时认出姜贞的呢?他其实并没有见过姜大人,但进入翰林院之后不久,有一次他听旁人议论陈恕,说他憨直,守着个落魄小官之女,放弃了大好前程。
他稍微一打听,就察觉陈恕的夫人就是姜大人的女儿。
他有意无意地与陈恕相交,却发现他们好似并不知晓太子庙的事。
许世清当时松了口气,他并不愿姜大人的后人也牵扯进来,陈恕是难得的清正之人,若为此付出性命,是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损失。
因此他发现颜之介想要利用陈恕时,心里十分担心,好在陈恕并没有答应,他便顺势而上,一举扳倒了胡善泓。
许世清面容平静,目光沉稳,“他们都以为陛下将你赶去平阳县,是彻底放弃了你。可是我跟在他身边,知道他是一个惜才之人,只可惜龙体渐衰,怕把控不好刚直的你,于是想将你留给太子驯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明熙帝是个父亲,且是个只有一个懦弱、平庸的儿子的父亲,为了避免他驾崩后,太子被王家架空,明熙帝已经开始着手为太子打造一个保驾护航的班底。
陈恕就是他看中的其中一个臣子。
陈恕微微一愣,“那你呢?不想成为其中一员吗?”
他自然猜到了一些,明熙帝将他派到太子身边是存着什么心思。
许世清摇了摇头,浑身透露着一种狠厉与孤绝,“我就不了,瑾之,王启恒不是傻子,他早晚会发现我们的动作,那时候,由我站出来更好。”
陈恕拧紧了眉,没有想到许世清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思衬着道:“如今还没有到破釜沉舟
的地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许世清苦笑着道:“瑾之,你知道为何我这样说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轴,展开交到陈恕手中,陈恕定神一看,是许世清写的一篇文章,不过内容并不重要,在这卷轴的一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血痕。
许世清脸色十分凝重,“今日陛下几度咳嗽,隐有血崩之象。”
这文章是明熙帝前几日布置下来的任务,许世清今日呈上去给明熙帝过目,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剧烈咳嗽了一阵,身旁的内侍慌张地伺候着,没有人注意到,明熙帝捂着嘴唇的手漏出一缕鲜血,将这一抹血痕留在了卷轴的角落。
陈恕心中波澜起伏,他最近也时常见到明熙帝,虽然觉得天子的脸色有些憔悴,但并不知道原来已经病入膏肓了。
如果明熙帝时日无多,那么一切都要加快速度。
若真的就这样让太子登基,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扳倒王首辅。
只能背水一战了。
许世清满脸肃然,沉静地道:“瑾之,为今之计只能殊死一搏,我爹当年的有本册子,记录着当时被胡善泓征召去修建太子庙的具体人员和事宜,我养父母手中有誉抄本,如今在我手上。我打算再上一封折子,揭穿真相,你务必保全自身。”
陈恕立刻道:“不可!”
这一招太过险要,那册子是最后的底牌,若提前使用,看似是打了王首辅一个措手不及,但其实也是自己逼入了死胡同。
况且,元真太子庙象征意义重大,如果这样做,明熙帝和太子都会不悦。
陈恕直言道:“我们不能用太子庙的事去打击王启恒,你不要急,等我夫人回来,再从长计议。”
许世清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被陈恕用一个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他强硬的态度让许世清一时怔愣。
“相信我,没有人会比我和我的夫人,更想王启恒死。”陈恕咬牙道。
从来光风霁月的君子,此时宛若冷面阎王。
也不知为何,许世清莫名地点了点头,从心底生出了对陈恕的信任和倚靠。
*
河间府,姜贞四处打听当初养育严小午的许姓人家,但都说许家多年前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姜贞有些泄气,王九指安慰她道:“小姐,许家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什么,才匆忙搬走,至少他们应该还活着。”
希望如此。姜贞叹息一声。
她不好在河间府长久地停留,陈莹的婚事在即,若当日她不出面,恐怕也会露出破绽。
她找了一家当地卖瓷器的铺子,订购了两车精美瓷器,王九指自愿跟随她,二人一路往扬州赶去。
到了扬州地界,姜贞钻进箱子里,成功地离开外界的眼线,到了陈家。
回到她现住的那个院子,二房夫妻和红杏早已等在了屋里。
红杏早得到了消息,她这几日一直在伪装着姜贞,生怕露出一点马脚坏了主子们的大事,直到看到姜贞平安回来,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姜贞几句话安抚了她,转头对二房夫妻解释。
“爹,娘,此番借用了莹姐儿婚事的名号,我和恕哥哥都深感惭愧,等莹姐儿将来去了盛京,我再给莹姐儿添妆。”
陈明修忙道:“一家人何苦说这些话,倒显得生分了。”
他低声问道:“恕哥儿的信里并没有说清楚,你们此番是去河间府查什么事?”
二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对姜贞道:“无事的贞贞,若事情紧要,也不需告知我们。”
姜贞心里满是感动,二房夫妻多年来都将她当做亲女儿一样对待,这次其实是她姜家把陈家拉进了这个漩涡,二爷和二夫人没有一句怨言不说,还总想帮她做些什么。
还有老太爷,当年父亲求到陈家,应该也是走投无路,老太爷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他选择留下了那本写满人名的册子,实际上也是帮了父亲。
她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陈明修和江氏越听脸色越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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