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指望陈恕这个没有实权的太子洗马。
陈恕微微笑道:“如你所说,这是个陷阱。我无权无势,最好成为他们手中的剑。”
朝堂之争,不见血,却比血肉横飞更加残忍。
姜贞不忍细想,如果真按照夏文宣说的去做,事成之后,陈恕该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陈恕当时并没有表态,夏文宣也没有着急,让他回来好生斟酌。
“夏大人若要拉拢我,应该会透露一些当年的事情,不过与虎谋皮,须得谨慎。”陈恕沉声道。
夏文宣和颜之介看似都是忠于明熙帝,但二人的立场又有些微的不同。颜之介未必会追随太子,但夏文宣的女儿嫁入了东宫,只有太子继位,夏家才能更进一步。
再加上一个王首辅,这局势真是混乱成一锅稠粥。
陈恕抛开这些烦心事,对姜贞道:“罢了,不说这些,上回你让我留意的人,如今有些眉目了。”
姜贞圆眸一亮,忙问道:“如何?”
一旁的红杏已经羞红了脸,悄然转过身去。
姜贞托陈恕打听的是一个姓楚的小掌柜,她陪嫁的布庄常年跟一家裁缝铺有生意往来,这家的小儿子见过几次红杏,姜贞前几日去布庄时,楚掌柜找到她,想要替儿子求娶红杏。
楚掌柜一向老实憨厚,除了谈生意,从不在姜贞面前奉承,因此他能主动说出求娶这样的话,也是鼓足了勇气。
姜贞我见过楚掌柜的小儿子,是个十分白净的年轻人,听说已经过了童生,但志不在功名,前几年就跟着父亲楚掌柜出来做生意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红杏动心,据说是因为有一日他送成衣来布庄,正巧碰见了姜贞在屋里同掌柜议事,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小楚掌柜本想在屋檐下等候,但红杏让他进来,还让人给他盛了一碗红豆汤。
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小楚掌柜深深记住了红杏的笑脸。
后来红杏跟着姜贞离开了盛京,小楚掌
柜还因此难过了一阵子。
楚掌柜那日不好意思地同姜贞说,“我这不成器的儿子知道红杏姑娘是大掌柜您身边得用的人,一直不敢表露心意,你们离开时,他伤心地连铺子都不想去了。”
因此知道红杏回来了之后,小楚掌柜再也忍不住了,求着父亲来向姜贞求娶红杏。
姜贞觉得小楚掌柜不错,问过红杏之后,她也不抵触,只是羞涩地说任由自己做主,姜贞又托陈恕打听了一下这位小楚掌柜。
陈恕让人去查了楚家,发现这的确是个清白的人家,楚掌柜家里的铺子是祖传的,约有百来年了,家风也正,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衙役,小儿子跟着他做生意。
小楚掌柜本人也是个踏实肯干的青年,街坊邻居的印象都不错。
陈恕也让墨竹去看过小楚掌柜,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姜贞听了以后这才放心,对红杏道:“之前就在想要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婿,我不舍得你离开我,就嫁在盛京也好,将来还能有空来看看我。”
红杏红了眼眶,回忆起当初被二夫人指给小姐时,她心里是不太乐意的。一个远方来的乡下小姑娘,黑黑瘦瘦,府里人都说她是来打秋风的,可这么多年,小姐一直对她极好,那反倒是比大小姐甚至三小姐身边的丫鬟都过得要更好。
“小姐,我不嫁人了,一直伺候您。”红杏真挚道。
姜贞笑盈盈地摸了摸红杏的发髻,“傻红杏,你能幸福我就高兴了。”
红杏若是不想嫁人,她也不会勉强,但说起小楚掌柜,红杏难得地露出了羞涩的神情,她心里也是愿意的。
墨竹在一旁笑道:“恭喜红杏姐了,我也盼着少爷给我找个媳妇儿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红杏的身契在姜贞手上,姜贞已经决定,等红杏成亲时,就将身契还给她,从此以后,红杏就不再是奴籍了。
唐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和善的主家,她从前的那个主家虽然也是好说话的人,但对待下人只能说是不随意打骂,绝对做不到像陈夫人这样发自真心的关怀。
*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秋雨,放晴以后,枝头的桂花落了一地,只留下一抹残香。
陈恕下了值,嘱咐墨竹去买一些宣纸,自己去西市买姜贞最近爱吃的桂花糕。
正排队的功夫,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二将一包糕点交给穿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笑着道:“还以为沈老爷今日不来了,幸好掌柜的给你留了壮馍。”
那男子说了句什么,付了银钱转过身要走。
陈恕凤眼一凛,挤出人群,悄悄跟上沈德龄。
自上次许世清将胡善泓拉下马后,沈德龄失去了靠山,在工部很快被排挤下去,据说因为一件小事丢了官。陈恕还曾去沈家找过他,想要探求更多当年的真相,但沈家已经搬走了。
再后来他就离开了盛京,也没有多的精力在关注沈德龄了。
回到京中,他曾多次打探沈德龄的消息,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工部的官员说,沈德龄做官时与同僚都是泛泛之交,谁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姜贞昨日还在同陈恕说,要多找些人打听打听,今日就被陈恕给遇到了。
许久不见,沈德龄似乎沧桑了许多,他原本是个高大结实的中年男人,但如今佝偻着背,走路也变得极为缓慢。
穿梭在人群中,他就像是一滴水,融入江河一样无声无息。
陈恕一直跟着他,眼见他走出西市,在一个卖菱角糕的小摊面前驻足,问了几句,又依依不舍地离开。
沈德龄穿过闹市,走到了城南的坊市,这里是盛京著名的贫民窟,住着的大多都是穷困潦倒的百姓,几家人吝一间屋子住都是常态。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无视地上腐臭的菜叶子,缓缓走入一条幽深小巷。
巷尾一扇木门开了,沈德龄走进去带上了门,陈恕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吵闹声,还有妇人的骂声,吵闹如同菜市。
天色已晚,陈恕记下此处地址,返回西市去和墨竹会合。
墨竹正在点心铺外面急得打转,他去买个宣纸的功夫,自家主子就不见了,他也不傻,先花钱找了个人去陈家传话,自己就在点心铺外面等候。
终于见到陈恕,墨竹忙迎上来,着急道:“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夫人怕是要急坏了!”
陈恕轻轻颔首,心道这桂花糕只能改日再来买了,先回去同贞贞说说今日的事吧。
回到家,姜贞果然也很着急地在门外徘徊,她最近很担心夏文宣或是王首辅对陈恕不利,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有时候手段也很简单。
陈恕一踏进门,微黄的灯火便将他带着寒意的衣袍染上暖意,姜贞迎上来,着急地扶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几番。
“莫急,贞贞。”陈恕拉着她的手,指骨交缠,姜贞感受到他的力量,终于松了一口气。
二人牵着手走到榻边坐下,墨竹和红杏留下一壶温茶退出去,贴心地为二人掩上了帘子。
“恕哥哥,今日是遇上什么事了吗?”姜贞攥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她十年如一日的叫着他“恕哥哥”,陈恕从未特意要她叫过“夫君”,比起夫妻之间常见的称呼,她口中“恕哥哥”这三个字,让他每每听到都心生爱怜,好像他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把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微风一吹,她五色的发带便缠绕在他的衣襟。
陈恕忍不住凑过去亲在她粉润的唇上,姜贞“呀”了一声,露出一点玉齿,陈恕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埋在她馥郁的颈窝里说话。
“今日在点心铺看见了沈德龄,就追着他回家,抱歉让你担心了。”陈恕低声道。
姜贞转过头,脸上还有方才被他亲吻之后的淡淡晕红,惊讶道:“他如今住在哪里?你同他说话了吗?”
陈恕摇了摇头,“住处我记住了,就在金水巷,但是没有同他说上话,他如今似乎是与旁人住在一间院子里,这么晚了不好打搅别人。”
也是,姜贞“哦”了一声,胡善泓倒台,沈德龄一定有所警惕,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陈恕思索道:“这人似乎经常去西市那家点心铺,我明日让墨竹打听打听,这几日你先找几个人在他家附近守着,不要惊动他。”
姜贞满掩心头的激动,若说这个世上还有谁能让他们更接近当初的真相,除了夏文宣,便只有沈德龄了。
但要想从夏文宣口中得到有用的讯息,无疑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样看来,沈德龄这边要容易许多。
当初在酒楼中,姜贞曾试探过沈德龄,知道父亲手里捏着一本什么册子,才引起了杀身之祸。而沈德龄当初的神态,并没有那样镇定,说明他心中在害怕。
为何害怕?是因为背叛了昔日的上司和好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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