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里已经到处都是时力的传话筒,时崇别过头去,不愿再听佣人的絮叨。
“还有,小花园后面的门还是锁起来比较好。最近总听到有声响,不知道是不是贼……”
”不是贼。”时崇抬起头,较真地打断佣人的后半句话,“是隔壁邻居家的兔子闯进来玩了。”
“好了。你开心就行。只要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同学。”
砰。
好像是外面花园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倒下了。
时崇拦着佣人,抢先说,“我去把花园的门关上,以兔子又溜进来捣乱。”他站起身很快要走出去,临了还不忘睇一眼钟表,“爸爸要回来了,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时崇害怕里边的人等不及就溜走 ,顺利支开旁人,他在曲蟮般弯绕的小径兜兜转转,随着风径直冲到花园深处,却不见一个人影。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矮丛林的锯齿叶窸窣扇动, 李莱尔从半丈高的盆栽后探出头来,眼下的一圈卧蚕浮起来,一幅捧着长毛绒兔子勉强向他招手。
时崇走上前去用手排掉李莱尔膝盖上的灰土,故意板着脸诘问,“你怎么还敢来?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
“被你发现啦。我来找你玩啦。好端端的半路上被突然刮来的一阵风迷了眼睛。”李莱尔嗔怪地吐了吐舌头。 “我和他们都玩不来,只有和你一起玩才是真的开心。”
李莱尔夸张地睁大眼睛,“当!当!当! 你别露出嫌恶的表情呀,看看我带来什么?”她双手支着兔子往前送给她,“给,怪可爱的吧。”
时崇伸手摸了兔子粉红的耳朵,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李莱尔的脸上。“大兔子抱着小兔子。”
“你也觉得我可爱吧。”
“怎么会有这么自信的人啊。”时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连我都不觉得我自己可爱的话,那就更没有人可以信赖了。”李莱尔说话的音调凝重起来,像粗涩的手工刀划拉开彩纸般,露出凄惨的微笑。
“你还有我啊。”时崇慌张地口不择言,“至少我认为我自己还算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谢谢你。”李莱尔揽着兔子望进他的眼里,“但是有些东西,只能是我才能给予自己的。”她低下头,轻柔地抚摸兔子的乖顺的皮毛,“只有自己是最最可靠的。”
又来了。
时崇最讨厌李莱尔的,就是这一点。
她明明是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却总爱装成大人般成熟,装作自己满腹算计,可内里简单地能让人一眼看透。她无非是想装作可怜,以博得别人的同情。
可这一套对他完全没用。
时崇早已看穿她的真面目,李莱尔和围绕在他身边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他们都带着目的而来,虎视眈眈地打算从时崇身上扒下些什么东西。为满足欲望而来的人,终将成为欲望的奴隶。
对于时崇来说,高高在上看着他们为了心中的欲念而不得不咬牙切齿,跪倒在地上,装作欢欣地匍匐前进,这模样太滑稽了,他忍不住开怀大笑。
虽然李莱尔或许和他们一样,看上的是自己丰厚的条件,反正钱他有的事,快乐却不常有。他乐得看她围着自己转。两相比较,李莱尔在那堆他讨厌极了的虚伪大人和虚伪小孩里面,是最笨的一个,小心思透明得和玻璃一样,不需要他使弄太多心机。
李莱尔完全符合自己对玩伴的要求。
这么一个笨蛋,万一被人拐走跑了,那他得上哪去找去比她还傻的人。
他太孤独了,只是需要合适的玩伴而已。
即使要用抢的,要用一切不正当的方式,他也要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他立马将思考付诸行动,戴上面具给李莱尔献殷勤,“你今天带着兔子来,是要让我帮忙代管兔子吗?”
“我就知道你猜得出来。”
太好了,又有一件可以套牢李莱尔的事物了。
“我这几天不方便,麻烦你帮我代管一下啦。温馨提示,你别小瞧兔子,看起来温顺,暴躁起来可是会咬人的。”
李莱尔话里话外,都在要求自己正视她。时崇岂会听不出,他愿意施舍一点,只是没那么简单让她够到,“你下次别来找我了。”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李莱尔眼睛渐要红起来,泪珠在眼眶飘摇,预备砸向地面。
时崇得意极了,游戏什么的都没比逗李莱尔、欺负李莱尔好玩。
她鼻尖红红的样子,她怒极反斥,张牙舞爪的样子,太有趣了。
李莱尔猛地扑过来,张手要接走兔子。
时崇抢先一步,将兔子稳稳兜进自己怀里。
“下一次我来找你。”
这样你不会委屈地只能走小路,不会摔倒在地上,不会灰头土脸的。
我们要光明地正大地在一起。
*
“准备好,我们后天出发。”
时崇合上项目书,用拇指轻轻揉捏太阳穴后,打开手机查看会话软件。
一排红点他直接略过,页面在浮出李莱尔对话框后暂停住。
没有红点,文字信息还停留在昨天。
他点开,进入,点开,再进入。
确认三遍后没有新消息发过来,认命将手机扔进口袋。
前排的秘书扭过头,向他确认后面几天的工作安排。
新建的公司虽然声量不大,好在时崇这边掌握最核心的内容,合作纷至杳来,关键部门及其重点领域的开发人员全都跟着他出走。
没有老古董的指指点点,他们拥有更多空间大展拳脚,打算延续之前的元宇宙换装体验平台开发。
前季度国风与赛博朋克风的结合主题网络热度不错,他们要把这条赛道从时力那争取过来,开辟线下落地设计展,再借网络媒体造势,先打出个知名度。
现下第一步是到一路直跨几个省拜访几家传统服饰合作品牌方,再谈及相关事宜。
“就按照这个流程走。后天大家动身。”
“时总布局了一年,这次我们大家都很有把握。”秘书的金色眼镜边框闪了闪,“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当初您让我派公司以外的人调查的西门街的刺绣产业,详细到每一商户的信息,就是为了后面我们能从老时总那独立出来,做后续发展的后备力量吗?还是说——您对李姑娘家的产业感兴趣?”
时崇不经意抬头,与后视镜里秘书的疑惑眼神对上,“这和工作没关系,纯属是我自己过不去。”
他盯着腕表上纤长的秒针一步步离分针愈来愈近,又愈来愈远。
“当初时总说的要报复的人,是李姑娘吗?”
良久的沉默,车子在绣坊门前停住,时崇迈出后嘭的关上车门,抬头盯着绣坊四楼的窗户,语气却像是对秘书说的,“这好像不是你的工作范围内的事情吧。”
“抱歉,是我越界了。”秘书擦了擦本就不蒙尘的眼镜片,退避在一旁。
“我今天交代一些事情,明天再来接我。”
时崇将秘书甩在身后,径直踩着楼梯一路向上,屋子里传来的电话铃声跟着他的脚步一阶一阶放大音量,他赶着去接电话,害怕李莱尔因为这个电话会错过些什么信息。
他停在门口,掏出钥匙捅进门锁,怎么也插不进去。
屋子里面也没人。
时崇这才回想起来,李莱尔从来没有递给他打开四楼的钥匙。
他只好在门口痴痴等她来。
*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家长,李莱尔在镜子前鼓捣半天。
临出门却发现时崇站在门口等了有一会。
“宁宁不会叫你去家长会吧。”
“我也猜到了。”李莱尔的手臂往前一扬,“走吧孩子爸爸。”
时崇十分配合地弯起手臂,扬起下巴示意李莱尔搭上去。
两个人一块到达教室,连位置刚好是邻近的左右两边。
李莱尔挨着时崇坐下。
老师发出提问时,这对假父母默契地按照宁宁的情况,准确无误地回答,安全过关。
走出教室时,两个人如释重负。时间还早,时崇主动提出在宁宁学校逛一圈。
李莱尔觉得没问题。只要回去又得脚不沾地忙工作了,她最近因为伏案时间过长,颈椎快要出问题了。
宁宁读的小学也是市内数一数二的,装潢与其他小学相比自然特立独行许多。整整齐齐的一排建筑旁边有一个偌大的人工湖,湖中心上面还架着石头砌成的小桥。
临近八月,湖周的绿树长得愈发茂盛,他们走累了,快步跑到树荫下乘凉。
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李莱尔表面笑着跟时崇聊天,心里暗暗地想。
不过不打紧。
反正她已经将时崇里里外外地看穿。
李莱尔敏锐地察觉到,时崇来回在她的安全距离外踱步,几次上前冒险按响门铃。出于自我防御心理,她迟迟不愿扭开门把,只敢躲在门后用猫眼窥探时崇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