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渡_凤触琴鸣【完结】(12)

  在入京当日,裴云川求他挖来这纸宫籍,温旻便明白自己已经输得彻底。

  他知道裴云川已成了死囚,却依旧请了大夫替裴云川止住了额头上的血。

  而裴云川似乎白日里哭够了,这会却异常安静,不像平日还在梁州时那般折腾,缩在角落一声都不吭。

  温旻至今都记得,他第一次见裴云川时说的那些话。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朝廷派来的眼线,只不过温旻对裴云川甚是不屑,他觉得裴云川是个叛主的奴仆,不顾旧年情分,只为自己求活谋利。

  只因裴云川是阉人,他便觉得他肮脏可恨。

  然而到头来,温旻只想让我活,而裴云川不一样,他用自己的命让君王消除了疑虑,也让我摆脱过往身份,一辈子再无后顾之忧。

  「裴云川,我的确比不过你。」温旻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裴云川手里正随意编着牢房里拽的杂草,听得温旻这句话,他也没多余的情绪,只是同他道:「我本来是想跟霍决一起死的,毕竟新朝初立,皇上总得拿我们这些阉党下刀。

  「但霍决他不让我好过,他到死都想着拖我下水,只因宋寄柔骗了他同白湛、宋家的支持尽数是个幌子,他便告诉皇帝,说宋寄柔是前朝的余孽。

  「皇权要杀她,亦不会容我,皇上不会容一个前朝公主手握军器,更不会容我这么一个前朝的罪人苟活。

  「哪怕我知道宋寄柔并非皇室血脉,可事到如今,知道这事的早在前朝就被赐死了,没有证据同样有口难辩。

  「皇上留我的性命去试探宋寄柔,我也没有选择立刻就死,我死了有些事总还说不清。思来想去,我似乎是唯一一个能救她的人了。」

  温旻从未曾想过裴云川能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但当他思及那两封裴云川递出的信,似乎也明白过来。

  裴云川这人啊,最是会藏拙,装傻充愣硬是将天下人给骗了过去。

  「你用自己的命去赌,可曾想过赌输了是什么下场?」温旻轻声问他。

  裴云川没想过,他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将一切都算计了进去,就没想过会输。

  然而裴云川听得这话,似乎也当真想了那么一会,而后才说:「她是我护了那么多年的姑娘,我把自己这条命充作筹码,断不会让自己输的,皇上要在天下人面前审我,那我便要在天下人面前为她证明身份。

  「温公子,我本就是刑余之人,卑贱之身,这辈子都不敢奢望能得善终,就连死后,地狱不收我,黄泉亦不会渡我。

  「她不信鬼神,只言今生,那我这辈子也没什么能做的,无非就是碾碎自己的残躯骨血,连带着那注定要散了的魂与魄,皆一并铸成她于富贵丛中安生的路。」

  从裴云川与我在梁州相逢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为自己布置好了一个巨大的杀局。

  温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明明身前之人只是个奴才,可他却在他面前生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来。

  裴云川俯身掸了掸脏乱的衣袍,缓缓支撑着站起,明明已经入了死境,他这会却还笑得出来,手拢在袖子里,同温旻笑道:

  「温公子,我还想再见她一面,只不过啊,她这姑娘死心眼,指不定还想着这七天该怎么把我捞出去,她一旦选择救我,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我还有最后一桩事得做。」

  还有什么事呢?

  无非就是人死魂消,再不让自己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温旻皱眉,待他反应过来时蓦然大吼:「来人!快把牢门开了!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裴云川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生金塞进了喉咙里,狱卒开了门试图掰开他的嘴将生金掏出,裴云川却挣扎得厉害。

  他强忍着生金划破喉管的刺痛,一次又一次做着吞咽的动作,终究忍着剧痛生生将那块异物给吞了下去。

  裴云川嘴里这时已然全是血,脏腑剧痛间他不由得弯下腰蜷缩着身子,却还是在笑:「这下,宋寄柔这辈子都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这世间啊,痴人甚多。

  我说裴云川是我此生底线,而裴云川明明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最后却选择了这么一个死法。

  我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我这几日一直被皇帝拖着周旋,而我本也想好了安排人手劫狱将裴云川给救出来。

  裴云川这三天熬着未死,也不过是想见我最后一面。

  温旻不忍心同我说,当我知道的时候,裴云川却只剩一口气了。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死牢里的窗户照在裴云川身上,他疼得已然麻木,也到底察觉出那么一丝暖意。

  我命人打开牢门走近他的时候,他意识到什么,半睁着眼睛同我露出一丝笑来:「阿柔,这次我把你保下来了。」

  他因为被金块划破了嗓子,再加上这些天疼得厉害,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句却隐隐含了炫耀之意,好似一个同我讨糖吃的孩子。

  我轻轻环住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声音难得的轻柔:「是呀,我们云川真的很厉害。」

  「干爹教你的东西我也听得懂,你教我写过的字我也一直记得,你走了以后,你练的字我都偷偷留下来了,我太想你了,便总是在学你的字,瞒着你是我不对。

  「那两封信是我擅作主张,我在宫里待久了,也知道,手握权柄的人大多是不能善终的,我便想着替你将它们弃了。

  「宫籍是我干爹还在时,我求他帮我弄来的,我总怕以后你的身份被旁人知晓会出事,未雨绸缪那般久,最后倒也用上了。

  「对不起啊,又让你伤心了。」

  他说了许多,每说一句话便要轻轻喘上一次。

  我听着眼底泛了湿意,我不敢哭,只能微仰着头将眼泪强行压下去,而后朝着他笑:「你做得没错,一直都是我误了。」

  可他还是看清了我眼底的湿意,他缓缓伸手覆上了我的眼,自己面上终究现出几分留恋与不舍来。

  他说:「阿柔,不要哭,以后我不在了,你还是得好好活,你的命是我拼死换来的,我想你能活到老的那一天,你能不能答应我。」

  「好。」我良久才应下来。

  裴云川听得这句话,好似当真便得到了什么承诺般,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到底断了,他的手自我眼上缓缓垂落,呼吸渐止,至死竟都是带笑的。

  我低眸极为轻柔地替裴云川擦去面上的脏污,好似怀里的人依旧活着,于我来说依旧是易碎的至宝。

  我年幼的时候总在想这个奴才究竟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一直到如今,倏忽二十年悄然而过,他到底将命都偿给了我。

  裴云川自始至终都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尾声

  裴云川死的那年,我还活得好好的。

  我放了权,弃了侯位,只是回了梁州去做一个普通的商人。

  我如今只卖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安安心心做着我的富贵闲人。

  我那年已经三十逾岁了,却未曾再嫁人,只守着我的锦绣堆,过着我的富贵日子。

  我过得其实很好,手头产业甚多,甚至在四十岁那年,还开了几家妓馆,里面总有个别小倌会有旧人的影子。

  偶尔我会去那儿坐坐,喝些酒,听听曲,有时候喝得多了些,我也不会糊涂地将人给认错,只是偶尔絮叨着说些旧年的人事。

  我总爱说那位养我长大、护了我一辈子的人,每每说到这人把世俗规矩全抛了,要嫁给我一个女人时,便也停下来了。

  所有的倌儿都知道这么个人,然而却并不知道那人早已经成了坛子里的一捧灰。

  后来妓馆里来了个清倌儿,年岁不大,偏生爱哭,接客时在楼梯上踩了空,不过摔了两三级台阶,磕青了额角便巴巴儿在那抹眼泪。

  被我瞧见了,我便时常去看他。

  四十岁的女人了,虽说是半老徐娘,可眉眼间的风韵更胜从前,我一改往日的作风,总爱去逗那清倌儿哭,哭完便又给他递帕子哄。

  而那清倌到底耐不住,斥我这女人不知是哪来的煞星,总让人掏心挠肝地不好过。

  我面上本还带着笑,在听得这话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我那夜喝了些酒,忽然撑着下巴道:

  「我夫君啊同你一般娇气,畏疼畏冷还受不得委屈,却因我受了万般的苦,落得泪比你还多,攒起来聚成河能把我淹死在里面。」

  清倌是个有气性的,当即便恼了:「都有男人了还来找我做甚,不嫌害臊啊你。」

  我蓦然饮了杯酒,从贴身的锦囊里拿出一枚金子来:

  「他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后来又因为我,将这块生金给吞了,疼了整整三天才死,如今成了坛灰,能留给我的只有这么一样物事。

  「你说,他同你一般怕疼的人,最后为什么要选这么个死法?」

  我说得很轻松,好似茶余饭后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儿,而清倌却蓦然震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