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的时刻,她非常温柔的说,“李吉祥,我先走啦。”
他说:“你等我,我去找你。”
志明闭上眼睛,微笑按住他的手。
她变成了一个10公斤的罐子。
火葬场把骨灰罐交到家属手里的时候,吉祥呆呆的,好像一直没有回过神来。
那是个秋日的晴天,虽然太阳仍在,但是冷风呼啸。
黄吉星哭泣得坐倒在地,搂紧小吉祥。
娄晓旭早早的赶过来,因为在路上摔了一跤,拄着根临时拐杖一瘸一拐的朝里面走,像个精神又残缺的小老头。娄林异白发黑衣,在墨镜后看着这场结束,由她年轻的情人陪伴,和更早出现的兰妍对视。
郑盈泰、涂磊夫妇和游戏玩家们来吊唁,这天游乐平台黑白一片。
李吉祥在女儿和孙女的哭声中面露茫然,望着天空的一个方向。
兰猗对女儿的安慰,兰妍过来温柔而哀伤的陪伴安抚,他也没有去听。
乔晏晏哭得不行,娄晓旭跌跌撞撞,差点一头撞到他怀里的骨灰罐,李吉祥抖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游乐响起一片“老娄总、娄总小心!”的声音。
李吉祥说:“嘘,我看到她了。”
乔晏晏一惊,娄晓旭指着骨灰罐悲愤的说,“可不是啊,哥,她在这里!”
小旭扔了拐杖,抱住李吉祥嚎啕大哭,挤走了旁边的兰妍。
吉祥微微皱起眉,为了不让他挤到志明的遗体,才动起来把骨灰罐往旁边挪了挪。”
吉祥轻声说:“我真的看到她了。”
小旭哇哇哭:“我也看到了!哥,几十年的爱人变成这么一把灰,怎么不难受?咱们以后也得进这么一个小罐子里啊......”
李吉祥是亡妻葬礼上唯一没有哭也没有流露悲伤的人。
他就像一只突然被遗弃的看家狗,认真的原地等待,继续重复着守家的工作,还有明天。
娄晓旭哭得要厥过去,被掐人中提拉回来,一路拽住李吉祥忆苦思甜,讲起他们奋斗创业的岁月,跟李吉祥回去,直接在他家住下来了。
在妈妈怀里的小吉祥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爷爷身边的奶奶不在了,一个老爷爷替上奶奶去陪爷爷。
这位娄爷爷特别会讲话,伤感不了几句就走神去谈别的,一会儿就把茫然呆滞的爷爷拽出去钓鱼登山滑雪旅游。
吉祥爷爷开始还回应几句,后来抱着骨灰罐发呆。
娄总小老头带着他的爱犬爱猫,跟李吉祥两个小老头坐在水边钓鱼。
有一天,吉祥开口说,“我每天看到老婆,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我看着她的背,她走我就跟,有的时候找得她,有的时候跟不上。”
娄晓旭笑眯眯的拉动上钩的鱼,没有接话。
吉祥说:“我要回去了。”
小旭伸手,“回哪里?”
“兰庭佳苑不是我们来的地方,她喜欢大房子,因为好房子证明我们有钱了。”吉祥说:“现在她不在,我要回去。”
娄晓旭擦眼泪,“人老了多愁善感.....你回去她也不在那里,是不是,哥?”
“我每天晚上都见到她。”吉祥抱着骨灰罐重复。
小旭把鱼解下来放回河里,继续甩钩。
他说:“你要回春兰街?吉星跟我说,那里都要拆了,跟她谈赔偿款。”
吉祥瞳孔一缩,流动的水里印出一张僵住的脸。
“兰氏开发那一片,老房子都得重建,现在没有智能家居,人怎么活?” 小旭说,“让星星去跟兰时说,那整栋楼给你保下来。”
吉祥说:“我只要我们的房子。”
“她买的婚房。”吉祥笑起来,“她那么小气,她给我们买的。小旭,她只相信我。”
小旭半晌无声。
吉祥带着黄志明的骨灰搬回破旧的街道,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周围轰轰隆隆的改造更新,他一个人住在老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又格格不入。
他每天去固定的菜市场买菜,经过一路残垣断壁,一路去旧换新。
他仿佛是一个混乱功利、人斗人治时代下的老化身。
娄晓旭从在志明葬礼上摔了一跤之后,就没有离开拐杖,这个矮小精神的小老头每天上楼,哒哒哒大声敲着拐杖迈进李吉祥的家,啰啰嗦嗦要把李吉祥拉出去,开头饶有兴致地问他们夫妻的事,但是很快转移了兴趣,说起其他的消遣和好玩方式。
娄晓旭会想象志明早年发疯暴躁的样子,倒霉归倒霉,小旭有时候会觉得人这样的状态很有趣,他认识志明时,几乎是她很体面的时候,他理所当然的觉得逗弄脾气直负责任的黄姐、以及被她庇护很有意思,这种雷厉风行的火爆人物虽然容易被利用和忌惮,但跟她相处安全得多,特别是被她当成自己人之后......黄志明一无所有,所以会拿真心交换,那他就可以轻松很多,某种程度上,这样度过时间也值得。
小旭自认为不是个笨蛋,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以交易对交易,以玩乐对玩乐,以虚与委蛇对虚与委蛇,但他自始至终是个相信和固定自己想法的人,也没有耐心和长性跟麻烦周旋,只是不想看到周围的表情和氛围尴尬难受,他惯性的慵懒享受和逃避着,希望一切体贴和气,没有让他难受和思虑的点和剧情出现,维持在表面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