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尼斯,他们租了辆车,什么芒通、埃兹都不去,直奔附近更小、人也更少的小镇,Roquebrune-Cap-Martin,马丁岬。
这一段旅程是丛欣计划的,她在沿海的公路上开着车,也跟时为说起从前。
那时候出去旅行做攻略还流行看《孤独星球》,她听外公外婆说他毕业了,去了尼斯实习,就买了‘普罗旺斯和蔚蓝海岸’的那一本,也是在那本书里看到马丁岬这个地名,有艾琳·格雷和柯布西耶的故居,还是阿加莎侦探小说里写过的波罗最喜欢的度假地。
就这样,他们把曾经想要来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然后就停在这里,一整天什么都不做,除了在房间里亲密,或者披着毯子坐在玻璃阳台上看着海,很珍惜却也很挥霍地过完这个假期最后一段时光。
假期结束,丛欣回洛桑上学,时为去里昂准备比赛。直到开赛那天,两人才又见面。
参赛队伍早晨八点进场,开始做赛前的准备。
那个会场很大,好似体育馆。中间是配有专业厨房设备的工作区,周围是看台,可以坐将近一千名观众。但到底不是体育比赛,现场没有坐满。五个半小时的赛程,来观赛的大多是各支队伍的随队工作人员,媒体记者,还有当地厨师学校的学生。
丛欣天还没亮出发,坐火车过来,站在看台上,努力从一群白衣厨师当中寻找她要找的那三位。
好不容易锁定目标,时为、奚溪、毛小恒都已经换上了比赛专门的厨师服,左胸绣着名字的拼音和各自的身份。时为是coach,奚溪是candidate chef,毛小恒是commis。
丛欣朝他们挥手,奚溪第一个发现,提醒时为,他回头朝她这里望,也朝她挥手。两人隔着老远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小时候。
比赛还有半小时开始,主办方和当地电视台的主持人介绍了赛制,二十四支出线队伍,在会场里连续工作五小时三十分钟,完成餐盘作品、托盘作品和托盘配菜,总共十五人份的食物,要求既符合主题,又融入参赛国特色。
而后,记者带着摄影师一块块工作区轮下来,做赛前的采访。
时为作为coach说了几句,介绍他们此行带来的特色食材。
摄像机镜头先是对着他,而后又扫向工作台。毛小恒正在那里榨汁,准备稍后要用的材料,一块又一块南瓜接连不断地塞进去,直到汁水溢出才察觉。
时为当时看见,就知道毛小恒又有点紧张了。虽然已经在酒店后厨练习过无数次,国内也经历过一次预选赛,但这次显然场地更大,阵仗也更大。
待到比赛开始,准备第一道餐盘作品。毛小恒负责酱汁和配菜的摆盘,画勺拿在手里,尺竖立放在盘子中间,他俯身准备,却又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奚溪在热厨那边报了剩下的时间,他才下手,第一笔就画坏了,来回涂抹修补几次,越弄越不像样,好像回到刚进后厨工作的 时候。
时为知道他状态不对,但作为coach,自己不能碰菜品,只是走过去替他擦干净那个餐盘,让他重新开始。
毛小恒仍旧低着头,脸却红了,厨帽边沿和领口都在洇汗,小声问:“要是我弄砸了怎么办?”
时为却笑了,反问:“砸了能怎么办?你只当是在家呢,继续往后做。”
说完就走开了。
毛小恒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发的什么功,直到热厨那边奚溪第二次报时,才又开始动作,然后一口气做完了一模一样的十五份。
……
五个半小时的比赛结束,他们等待评分。
有国内媒体记者过来采访,问他们有什么感想,有没有信心拿到中国厨师的历史最佳排名?
奚溪对着镜头笑答:“感想,就是很开心吧,能够来到这里已经是我的个人最好纪录,不管结果如何都很开心。还有,人类的未来是融合,不管是食物,还是语言,或者……”
她忽然卡了壳,想不出第三个,但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继续说下去:“总之,希望世界和平!”
毛小恒也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自己起初太紧张了,怎么弄都不对,直到时为跟他说就当在家呢。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江亚饭店员工食堂的后厨,当时有一种坐禅入定的感觉,脑子一瞬清醒,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力量迅速降临,让他手脑并用一口气做到最后……
其他人听着都笑了,时为也一样。
而且,还不光如此。他想到Chef Hong拿腔拿调说着的那个词,Culinary education,但真正出现在脑中的画面却是多年以前江亚饭店职工楼406室那个简陋、炎热的小厨房,十七岁那年的暑假,朱师傅在那里教他做菜,对他说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就是快。
那一瞬,他仿佛穿越时光,对许多年以前的一个少年说话。他知道,他终于治愈了自己。
也是在那一刻,隔着人群,他看到丛欣朝他走来。他笑起来,也朝她走过去,展臂与她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