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四起,跑在后面的人来不及躲,皆被压在了砖瓦之下。嘉禾便在其中,腿脚被厚重的砖瓦所覆盖,跑不了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混着焦臭,每呼吸一口胸口都仿佛要撕裂了一般。
恐惧、绝望之感堵在心头,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永远都睁不开似的。
嘉禾用力睁着眼,眼前浓烟黑幕,视线模糊,她只看见银朱被压在不远处,她手腕上的红色平安结在滚滚黑烟中格外显眼。
火烧离她们越来越近,嘉禾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意识开始消散,不知还能撑多久。
嘉禾伸手摁向小腹,她想她大约是来不及再见孩子的爹爹一面了。
她再也撑不住,缓缓地垂下眼皮,视线模糊,远处似有人疾风似的朝长廊奔来。那人的银色云纹长袖在烈风中翻飞,熟悉的银色小莲冠在火光中格外显眼,随着他的疾奔一晃一晃的。
嘉禾强撑着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他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的。他从西北回来了?是来寻她的。
他离她越来越近,嘉禾嗓子被烟熏得发不出声,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朝他伸出手,笑着挤出眼泪。他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团聚了。
一切都会好的,她好想回家。追着他跑了十余年,他终于也朝她奔来了。
耳边回荡着“嘎吱”响声,嘉禾抬头看,望见头顶烧黑的梁柱摇摇欲坠,若是砸了下来,怕是……
没关系,他跑得那样快,一定来得及把她救出去的。
等从这出去,他们一家人好好过,等孩子出世,请他替孩子取个好名,他总说她取的名字土气,他学问那么好,一定能取个很好的名字。
等孩子长大了,他也该慢慢从朝堂上退下来了,等他闲了,便有空陪她了,他们要再去爬一次小时候的那座荒山,再看看那山顶的圆月……
他朝她过来了,她的手马上就要够到他了。
可他没有拉住她。
他越过她朝不远处奔去,拉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烧焦的梁柱砸了下来,嘉禾朝他看了最后一眼。
原来她和银朱只来得及救一个,他选了银朱。
眼前一黑,她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隔世的记忆彻底复苏,一阵天旋地转,黑暗逐渐散去,嘉禾缓缓地从现世的废墟堆里醒了过来。
*
现世宫门外,沈云亭骑在玉骢马上望着熊熊烈火围堵的皇城。
属下之人抱拳朝他禀报:“报,皇城禁军大势已去,我军大胜,太子命属下前来告知沈相。”
“知晓了。”沈云亭应了声,扯了扯玉骢马的缰绳调转马头离开,对身旁白子墨吩咐道,“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白子墨朝他望去:“你去哪?”
“沈府。”沈云亭眉梢一扬。
白子墨翻了个白眼:“这么急着去见她?连正事都不管了?”
“嗯。”沈云亭笑,“很急。”
“急着把画完的小像交给她。”
说罢,扯着缰绳一路狂奔朝沈府而去。
若是嘉禾看见小像上的题字一定会乐疯,他想。
闲适的沈府小院里,沈元衡头望向皇城滚滚浓烟,一脸淡定地坐在亭子里抱着儿子逗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元衡一转身抬头对上了岑雪卉焦急的脸。
“怎么了?这副见了鬼的模样?”他道。
岑雪卉扶着亭柱,大口喘气,急道:“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弟妹,嘉禾她不见了!”
沈元衡略一心惊:“你说什么?”
“先前她说外边风大有些头晕,想回房休息,我便随她去了,谁知方才我去客房找她,却看见客房空无一人,倒是窗户看得很大……”
“找遍整个沈府也不见她的踪影,院里扫地的婢女过来告诉我说,在院角的狗洞边上找到了这个。”岑雪卉指着手上的香囊道,“这是弟妹的东西。”
“她从狗洞钻出去了?”沈元衡拧眉,“好好的,她出去做什么?”
“大概……”岑雪卉朝远处滚滚浓烟望去,手心渗出冷汗,“之前东宫江良娣的贴身婢女送来了帖子,邀弟妹入宫,弟妹一开始并不想搭理,可那婢女给了弟妹一块翠玉之后,弟妹的脸色就变了。我怀疑……”
“我怀疑弟妹她是去了皇宫找江良娣。”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画轴“啪嗒”一声掉落之声。
岑雪卉转过头,瞥见沈云亭站在身后。
只一瞬,沈云亭来不及思考,骑上玉骢马冲出沈府,朝火光朝天的皇城疾奔而去。
宫门口,白子墨刚交代完该交代的事,一抬头却见沈云亭骑着马朝宫门冲了过来。
白子墨睁大眼惊道:“你不是已经走了……”
话还没说完,沈云亭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直冲进了烈火浇灼的皇宫。
红墙围堵的青石板上,层叠着死尸,沈云亭屏息盯着每一具尸身,每越过一具,心便松下一点。
东宫门前,尸山火海,血泊中映着尚在燃烧的宫殿。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东宫江良娣倒在东宫大门前,尸身早已凉透。
沈云亭越过那具凉透的尸身,失魂落魄地上前翻找。
嘉禾,在哪?
双膝跪在烧得滚烫的石板上,手上沾满了鲜血,他爬上前翻遍东宫每一具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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