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火_蓝色咸鱼【完结+番外】(96)

  来人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干燥,修长,有点凉。

  力道刚刚好,不容置疑地坚定,也不担心她会挣脱。

  焦虑垒成的积木大厦轰然坍塌。

  李勉任帽子遮着眼睛,跟随着前面的从容步伐。

  它的节奏,与心跳一致。

  对号入座,大手小手不得不分开。

  李勉摘下帽子,转过脸:“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双窄长的眼,安静地回望。

  “我是不想来。李勉,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说,那种我不想听的话。”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啪!

  灯光熄灭,一片黑暗。

  广播通报:“演出即将开始,请将手机调至静音状态,并保持安静。”

  嗡嗡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汇聚舞台。

  若有似无的音乐声,像是被风从遥远的历史长河中轻轻吹来。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勉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上一次你把我推开,我逃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的。这一次,我不想再做先逃的那个了。”

  第79章 一会儿就不疼了

  收到李勉偷塞的票,靳恒并没有开心、庆幸太久。

  头一晚,她听到他责备后的反应,显然是意识到了他指的并不是借据的事。

  那种反应太微妙了。如果没有靳骁在一旁当参照物,靳恒也未必察觉得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需要严密的逻辑分析推理,靳恒就是有种直觉,她又要推开他了。

  这次可能不会像上次让他离远点那么激烈。可是,温柔刀,才会刀刀要人命。

  不去。只要不面对她,刀子就扎不到身上。

  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忙——除了出差期间堆积起来的种种,还得推进那个与穰城义肢公司合作的项目。

  没有多少人喜欢工作,但也没有多少人能理直气壮地否定,工作就是解决问题,是最容易让人找到掌控感的方式之一。

  靳恒全然没有辜负“院草”、“人形冰山”、“冷面千刀斩”之外的另外两个花名——“智能人工处理器”和“杀死比赛卷王之王”,在兼顾着日常任务的同时,短短两天内便走完了院内的项目申报流程。

  那张票始终放在他随身携带的电脑手提包的夹层里,跟着他长时间地泡在医院里。今天若不是在演出开始的两个小时前,接到要跟市卫健委吃晚饭的通知,他根本没有把它拿出来的打算。

  靳恒不明白这种饭局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

  组织饭局的人这么临时临赶的,不就是认为自己手握大权,受管的单位不敢拒绝么?且不提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依照有关部门的规划与要求推进的,结果是既定的,却还要吃这样一顿饭,搞得好像非要勾兑一下事儿才办得成一样。退一步说,实在要勾兑,也与他靳恒关系不大,毕竟他只是领任务办事的人而已,不起决定性作用。

  与其在这种应酬上花费时间与精力,不如去面对李勉。

  既然都敢拒绝权力的裹挟了,为什么没有勇气拒绝她的拒绝?

  靳恒以那张票为由婉拒了饭局。推诿一阵,收尾一阵,紧赶慢赶抵达剧院,差两分钟就进不来了。

  远远望见那个自己刻意回避了几天的身影,所有的犹豫与顾虑顿时烟消云散,靳恒快步上前,在牵住她的手之前遮住了她的眼睛。

  看不到他的脸,便可以假装他不是谁的哥哥,只是萍水相逢的某个人了吧?

  与这样的人牵着手走一段,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李勉接住了他的意思。没有掀开帽子,也没挣脱。

  不是第一次握住她的手了,可靳恒依旧惊讶于它的触感。

  与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大不一样,她的手并不柔软,过分分明的骨节甚至有点硌人。

  她顺势攥住他的拇指,掌心里的薄茧摩擦着他的指纹,让他感觉像是有一朵花在手中徐徐绽放,或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鸟破壳而出。

  如果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那该多好。

  北宋政和年间,时年十八岁的画师王希孟,在宋徽宗赵佶的亲自指导下,用半年时间完成了十二米的长卷,《千里江山图》,此后便再也不见于史料中。英年早逝抑或隐退归乡,后人不得而知。

  诗舞剧《只此青绿》的灵感正来源于这幅不朽杰作《千里江山图》。

  画作为绢本设色,以石青、石绿为基调,采用的是矿物颜料,因此色彩历经千年,鲜艳依然;描绘的是连绵的群山、曲折的江流、散落的村落和桥梁——画师像是站在高处,将目之所及的风物尽数收入画卷。

  可事实上,这片千里山河并非实地写生,而是少年糅合南北实景重构出的山水幻境。

  此前查阅到这些背景资料时,靳恒断定,这台舞剧讲的无非是王希孟这位如同流星般的传奇天才的生平。直到看完第一幕,他才深感自己的浅薄。

  《只此青绿》试图还原的是杰作诞生的完整过程。

  采石、研磨颜料、织绢、制笔、淬墨……每一道工序,都是画作存在的前提;每一道工序,都浸着无数无名工匠的血汗与眼泪。所以舞台上有大量关于“劳作”的段落。

  王希孟构思的过程穿插其间。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数次献画都因技艺尚浅得不到认可,满心郁悒,却意外得到帝王垂青。机遇降临的同时,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再联想他“消失”的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没有高潮迭起的戏剧化叙事,甚至没有台词,可恰到好处的光影和演员们精湛优美的舞蹈动作,却已足够动人。

  当演出来到展现画作内容的篇章《青绿》,交响乐稳稳托着荡气回肠的古琴声,舞者身着青绿衣袍,以血肉之躯演绎千里江山,引观者入画,乘一叶扁舟顺江而走,与作画人隔着近千年岁月,一同凝望这片脱胎于现实的理想山河。

  随着提琴声递进、鼓点渐密,靳恒喉头一哽,眼里有了泪意。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无意中发现李勉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汇于颏尖,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她用手背随意一抹,目光仍锁定着舞台。

  靳恒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盈在眼眶里的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忙用指背拭泪,不想李勉却忽然转过脸来。

  此时相顾无言,却也道尽了千言万语。

  两人默契地重新望向舞台。

  少时,靳恒将靠近李勉的那只手搭到扶手上,翻转手掌,摊开掌心。

  李勉没让他等太久。

  两只手先是掌心相对,紧接着便十指相扣,直至演出结束,起立鼓掌时才分开。

  演出散场,如大梦落幕。

  观众们排着队,依照工作人员的指示,一排排往外走。

  李勉走在靳恒前面,没有回头。

  走出大门,回到来时经过的前厅,秩序瞬间消失——前厅里摆着大大小小的贩卖舞剧周边与其他文创产品的摊位,还有不少观众在海报、布景前扎堆拍照,弄得整个空间比大清早的农贸市场还热闹。

  李勉被人群推来搡去地走了一小段之后便寸步难行,正打算掉头tຊ换路,始终跟在她身后的人便故技重施地给她戴上帽子,牵住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撤。

  此刻不比来时,李勉已经记起了来这一遭的另一个目的,于是才走到空间相对松活的地方便用力甩开男人的手。

  “我自己可以走!”

  她越过靳恒,快步往外走。可没走几步,又被他捉住了手。

  “你不知道我的车停在哪儿。”

  “我跟你走就是了!”

  她又使劲儿一甩,没能得逞,反被握得更紧。

  “别这样。”靳恒的声音与他的眼神及手上的力道一样沉,“这么多人,拉扯着不好看。”

  闻言,李勉下意识地四顾,无意中与不远处的陌生女孩对上眼神。

  对方尴尬且慌张地扭过头,李勉脸一热,只好放弃挣扎。

  靳恒这才迈步。快走到前厅出口时,他张开手指,蛮横地穿到她指间,再度与她十指相扣,牢牢钳住。

  他腿长步幅大,走得又快,李勉甩不开他的手,不得不一路小跑。等来到他的车旁,她帽子都跑掉了,气喘连连。

  靳恒打开副驾位的门,把李勉往前带了带,却仍不愿松手。

  “上车。”

  “我不能坐你的车回去。”李勉呼哧呼哧地说,“会引起怀疑的。”

  “我知道。我把你送到方便打车的地方。现在这么多人,很难叫到车的。”

  “……也是。那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段路也会堵,就等一等吧。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也坐到车里说。”

  “不要!”

  车门一关,哪怕开着窗,车厢也算半个密闭空间。在密闭空间里开展关于“不应该”的谈话,太容易引起“不应该”的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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