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劝的方法不对。”小方煞有介事地抱起胳膊,“打蛇打七寸,劝人就得敲他的软肋!我觉得你朋友应该tຊ先搞清他到底为什么想去,然后全家出动,一哭二闹三上吊,对症下药!”
鹿泽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外科楼。
靳恒正补着病历,护士站打来了电话。
“靳主任,有人找。”
靳恒敲键盘的手没停,“病人家属是吗?报一下病人名字。”
“你的家属。”对面似有笑意,“姓李。”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靳恒应了声“来了”就挂了电话,两步跨到门边,开门探身一瞧,果真是李勉。
她还是宽衣宽裤的打扮,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正站在值班台旁四处张望,远远看去,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你让我想到我爸了。
想起她那天说的话,靳恒的嘴角不受控地扬起。
他低低清了下嗓,收敛笑意。
“李勉。”
马尾一甩,李勉转过头“哎”了一声,却又呆住。
她还是第一次见靳医生穿白大褂、戴眼镜的模样,一时不敢认。直到他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她才连忙向值班护士道了谢,快步走上前。
“怎么突然来了?”靳恒问。
李勉踮了踮脚,“我今天没晚课,可以提前下班。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想着这个点你肯定还在医院,就过来找找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出什么事了吗?那个路文彬又烦你了?”
“没没!我是、是想找你聊聊那个无国界……”
李勉蓦地抿住嘴,睃了睃他身后的办公室。
靳恒会意,淡淡一笑,抬腕看了看表,“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呢?”
“我也没吃。正好了,一起吃饭吧,吃着饭聊。”
“你还在忙吧?方便吗?”
“吃个饭不要紧。等我一下。”
靳恒转身往回走。李勉好奇地往里看了看。
他的办公室跟他的家一样,除了功能性的东西就没别的了,简单到他那只旧包一收走、说是谁的办公室都行的程度。
靳恒关了电脑,摘下眼镜,脱掉白袍,只拿了手机和车钥匙走出来。
“食堂关门了。周围没什么像样的餐厅,都是小店,得开车去一公里之外的那条街。”
李勉估摸着他一会儿还要回来继续工作,忙说:“那不吃了。我就说几句话,我们到楼下找个方便的地方……”
“可我饿了。”靳恒面无表情地说,“不被打断还没感觉,一停下来就饿了。”
“那就更不要跑远了。”李勉说着就迈开腿,“小店也行啊。有些小店比餐厅好吃,还不耽误时间。”
“也好。”靳恒跟上她,“马路对面有家小碗蒸菜不错。”
将近八点,蒸菜馆的保温台已经空了大半。两人各挑了一份蛋羹,又拿了一份南瓜和一条鱼。刚在角落里落座,靳恒又起身,端回两碗免费的青菜汤。
“其实错过食堂的时候我都来这里解决。”靳恒拆出一次性竹筷递给李勉,“差不多也是吃这些菜。”
“挺干净的。”李勉说,“而且是蒸的,健康无负担。”
“对。有时候实在太饿,也会拿点口味重的,肉饼、茄子炒豆角之类的,配米饭吃,味道很好。”
李勉蒯起一勺蛋羹,“你真去做了无国界医生,可就吃不到这些了。”
靳恒怔了怔,随即笑着摇摇头:“差点忘了你是为这个来的。行,开始吧。”
李勉咽下食物,放下勺子,郑重地说:“靳恒,不要去。”
第50章 录音
不是“靳医生”,不是“哥”,她叫出了他的全名,“靳恒”。
“靳恒,我这样称呼你,是想以我李勉的个人身份,劝你不要去。”
语气自然又真诚,像一只雨林里的蝴蝶,只是本能地扇动翅膀,全然不知这个动作可能会在遥远的彼岸掀起风暴。
靳恒垂下眼,用勺和筷子切分蒸鱼。
鲈鱼从腹部剖成两半摊开,盖上葱姜丝或剁椒来蒸,是这家小店最大份、最贵的菜品。
他们到店时,剁椒的已经卖完了。李勉说没关系,让老板现放了点剁椒。
靳恒切出全部鱼肚肉,剔净葱姜丝,拨了些剁椒,放到李勉碗里。
“先吃东西吧,鱼凉了会发腥。”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开鹿泽。”李勉倔强地继续着话题,“以前那种让你想打一架的愤怒,从来没有平息过,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靳恒正挑着自己碗里的鱼刺,闻言低笑:“李勉,我就不能是出于人道主义,想为世界和平贡献一份微薄力量而去当无国界医生吗?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么?”
李勉一怔,矮下几分,“不是。”
靳恒淡淡抬眼,“吃吧。”
对话一时难以为继,李勉只能拿起筷子。
盘中鲈鱼渐渐露出脊骨,靳恒从邻桌取来纸巾盒,抽出几张放到李勉手边,又拿了两瓶常温水来。
“就算我是心胸狭窄的人,”他平静地说,“出于非常自我的原因想去,不可以么?关于我的愤怒,你有更好的处理建议么?”
李勉吃掉最后一块软烂的南瓜,用纸巾擦了擦嘴,也平静地回望:“有。”
“洗耳恭听。”
“接受现实,与自己和解。”
“什么现实?怎么和解?”
“靳骁和刘裕芬是你的家人,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你只能接受。”
“那你接受了吗?你无法改变现实。”
“我无法改变的现实?”李勉蹙眉,“什么意思?”
靳恒面不改色,“你的继父继母,你的弟弟妹妹。”
似有风沙扑面而来,李勉微微侧过脸,飞快眨了眨眼,“我、我当然接受了啊。很多年前我就接受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还会选择跟着靳骁来鹿泽呢?”
被反将一军,李勉语塞。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么能说服我?”
一败涂地,来时想好的话术变成了笑话。李勉只能无奈地搬出那个早就被驳回的理由:“我来鹿泽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去当无国界医生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急中生智,又给出新方案:“你换个城市也行啊!凭你的资历,在别的城市也可以混得很好。为逃离原生家庭搭上性命,一点都不值。”
“别急。”靳恒抬了抬下巴,“先喝点水。”
李勉一把薅过水瓶,边拧盖边说:“我没急。”
“好。你没急,喝慢点。”
等她放下瓶子,他才继续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要好的朋友,为了找对跳舞的感觉,只身去了牙买加,对吧?”
“嗯。”
“我记得她叫苏麦,擅长的舞种是Dancehall。听你提过后我去查了一下,这个舞种脱胎于雷鬼,要找感觉确实该去牙买加。”
话题突然拐到这里来,李勉完全预判不了他要表达什么,只能乖乖应和。
“牙买加虽然没有战乱,可也不算太平,暴力犯罪频发。一个女孩子,只身一人,一旦发生意外,哪怕不危及生命,也有可能造成半生阴影。
“Dancehall算是小众舞种,但放至全国,喜欢的人不在少数。街舞圈的交流活动很多,有实力的机构时常会请国外的优秀舞者来开课。也就是说,苏麦完全可以找这样的机会去提升,何必冒险跑那一趟?
“她追求的感觉,又有多少人能看得出来?可她在乎吗?”
除了惊讶于他居然了解了那么多,李勉还是不明白这些跟他们在聊的事有什么关系,半句嘴都插不上,只能呆呆看着他。
“同样的道理,”靳恒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我可以选择另一个城市,也有信心能混得很好。可那样,无法根除我的愤怒。
“何况我试过了。几年前我已经决定留在德国了,够远了吧?可是一通电话,就让我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鹿泽。”
所以才要走得更彻底,走到那些满目疮痍、没有信号的地方去,直到那股怒火被更加残酷的混乱完全扑灭。
就像苏麦为了艺术不惜冒险那样。
李勉懂了。
可是……
可是……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别无选择地说出了最俗套的话,“你爸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
“为什么不能?”靳恒扬起脸,“靳家每个人都自私,为什么我就得是例外?你不是说过我们能承认自己不是纯粹的好人已经够了,不要再苛责自己了吗?”
“我……”李勉被噎得喉咙发紧。
“再说靳骁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你。”靳恒的目光落在她颈前,“有你在,我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勉下意识地低头一瞧,是那枚靳骁给的戒指。她条件反射地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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