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骁眨巴着眼,看看哥哥,又看看那池水。
“你就是不敢跳!”靳恒指着他大笑,“你就是胆小鬼!胆小鬼!”
他转向伙伴们:“走走走,别站着了,冷死了。”
“……那球……”
“一会儿吃完宵夜我来拿,你们别管,走吧!”
靳恒聪明,说的话准没错。男孩们不再多想,呼啦啦地继续开路。
靳恒故意走在最后。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等着什么。
当那个沉闷的落水声追上他,在他膝弯重重踢了一脚,他仍在惊恐中若无其事地喊:“你们走快点啊!好冷啊!”
可终于到了温泉泡池边时,他还是撑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向泳池。
“靳骁呛了水,惊厥昏迷。连夜回程送到急诊,马上就进了抢救室。”
靳恒的声音平稳依旧,手心和后背却都在出汗。
“我爸在抢救室门口大发雷霆。开始只是骂我,后来连刘姨一起骂。说她没有看好靳骁,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刘姨本来只顾着哭,被骂之后就跟他吵起来。要不是有人拉着,两人都要动手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姨把当时在场的孩子一个个抓来问。她不信靳骁是自己下去的。哪怕我爸从山庄里调了监控她也不信,就认定是我推的。
“靳骁一直不醒,她越来越崩溃。别人看到这种情况也不好多为我辩解了。后来那些在场的孩子都不敢再跟我来往。多年下来说来说去的,就是我推的了。
“我的版本就是这样。君子论迹不论心。可不管论迹还是论心,我都不是君子。”
靳恒吐了口气,取消了单曲循环。
下午在鼎悦庄园,靳骁对他承认就是跟李勉吵架了,却不肯解释原因,只一再强调“我忍了很久”。
他越不解释,靳恒越笃定与那件旧事有关,因此吃过晚饭便立即往工作室赶。
他要把他的版本毫无保留地告诉李勉。
并非想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该亲口告诉她。
如果她和靳骁的争吵确实因这事而起,那她应该是可以理解他的……吧?
从上午听到刘裕芬说靳骁醉问当年究竟是谁推他下水,到讲述完往事的前一刻,靳恒都十分确信这一点。可现在,他又动摇了。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李勉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动都没动过。这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也罢。也许自己就此能彻底解脱,不再需要刻意回避,也不必再用吃褪黑素去摆脱关于那片红光的梦境……
“是不是君子很重要吗?”李勉忽然发声,“我不觉得。”
噼啪。
几点火星落入荒原,片刻沉寂后,一丛枯黄野草幽幽冒起青烟。
“我也不是君子。”李勉吸了下鼻子,“我爸妈离婚又各自成家后,还是挺关心我的。可弟弟妹妹出生后,我好像就变成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
“我也想过,他们要是消失了就好了。”
火苗现形,火势渐高。
“假如他们消失了,爸妈就会因为失去的痛苦而重新重视起我来。”
劲风掠过,火焰四散,荒原没入火海。
靳恒屏住呼吸。
“哥,我这么说不是强行安慰你,我是真这么想的。赎罪心态我也有。不然也不会自己都舍不得换手机,却还给弟弟买全新的最新款。”
“我觉得我们能承认自己不是纯粹的好人、知道要赎罪,已经够够的了,没必要再苛责自己。生而为人本来就够辛苦了,对自己也宽容一点吧。你说呢?”
洗完澡,靳恒没有立刻擦身,而是像忘了拿浴巾那次那样,湿淋淋地走到盥洗台前,抹开镜面上的雾气,直视着镜中赤裸的自己。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到腹部发酸发痛,不得不躬下腰撑住台面。
临睡前,他终于点开了那个红色封面的视频。
镜头始终追随的那个舞者,与想象中的一样,又太不一样。
舞段的最后,她以发现猎物的花豹般的姿态缓缓爬向镜头,左脸与鼻尖上的小痣清晰无比,目光冷冽如利箭,几欲戳穿屏幕前观者的灵魂。
“嘶——”
靳恒仰头长叹。
她是在燃烧的原野里依然怒放的黑色蔷薇,也是在花花世界里轻俏奔跑的野猫。
她是“绵绵”。
更是李勉。
那片红光深深映入靳恒眼底。他知道,他再也无处可逃。
第37章 哥,一起去吧!
周天清早,靳恒将靳骁的车停进信德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把车钥匙交给李勉,跟她一起搭电梯上到一楼,说要去医院加班便走了出去。李勉连忙追上,要给他叫车。
正巧外面路边有辆刚刚下客的出租,靳恒迈开长腿,三两步就抢进后座关上了门。他没看李勉,只抬手摆了摆,算是道别。
李勉目送出租车掉头离开后才上楼。到了十二楼,电梯门甫一开,她就听到了音乐声。
靳骁今天没有食言,甚至比以往两人同行时到得还早些。
李勉轻叹一声,走到工作室门口。
靳骁已经换上了她昨天放进他背包里的T恤,正拿着抹布擦拭前台。
“吃早餐了吗?”她问。
再去麦当劳给他买早餐的念头像个路牌般在固定位置上等着她,但她刻意不去注意,它便很快被甩到了身后。
靳骁头也不回地答:“吃了。”
“给。”李勉把车钥匙放到台面上。
靳骁揣起钥匙,拿上抹布转身出了门。李勉把包放进办公室,然后坐进前台里,照例查看系统里的约课情况。
不一会儿,靳骁裹着一身烟味拿着投干净的抹布折回来,径直往杂物间走。
“用夹子固定好,不然会被吹飞。”李勉提醒道。
“知道。”
“门要关紧。”
“知道知道。”
今天的课都能正常开,李勉舒了口气。
靳骁揣着兜走过来,把摆在她身侧的椅子拖开一截距离,大剌剌地坐下。前天他喝得实在过分,直到现在脸仍有些浮肿。
“跟你报备两件事。”他拿出车钥匙抛玩,“第一,一会儿少儿班下了课我要出去一趟。我姥姥来了,我要陪她吃饭。”
老人来鹿泽的事,李勉在来的路上听靳恒说了,于是点点头,“好。”
“第二,今晚我还是得回家住。明天一大早要陪我妈带我姥姥去体检,下午还要带老人去寺庙烧香还愿。”
“……寺庙?”
“对。”
李勉略一沉吟,“哪个寺庙?我也去吧!”
靳骁停下动作,这才正眼看她:“我没听错吧?你也去?”
“嗯。老人来了,出于礼貌得见见。而且……我到鹿泽半年多了,还没怎么逛过,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还有个目的,李勉不打算说出来——换个环境,她和靳骁也许更好破冰。
路文彬说的是对的,夫妻店就是家事生意互相牵绊。一直闹别扭必然会影响工作,为了工作室,这冰非破不可。
“算tຊ了吧。”靳骁并不领情,半只胳膊搭上椅背,“你才跟我妈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呛了一回,最好先别见面了。我姥姥不会马上走,改天找机会再见吧。”
本不打算说出口的破冰目的腾地冲到嘴边,李勉忍了一忍,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
“那我上完六点四十的课就撤了。”
“……啊?”李勉忽地挺起背,“你没看到我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吗?”
“……什么?没有。不是,你周五不是说这个周末我可以提前走的嘛。”
“我是说过。但今晚有事啊,我发在群里了。”
“有事你不能直接发给我吗?发到群里又不圈我,我怎么知道啊!”
李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将熄未熄的怒火又冒了起来。
尽管工作室现阶段的正式员工只有他俩,客服号也由李勉主管,她还是坚持拉了个工作群——学员都在客服号里,有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找客服号反馈,直接用客服号把聊天记录转发到群里,可以免去转来转去的麻烦。更何况,在固定的群里讨论公事,也能实现公私分明。
靳骁虽然调侃过这个做法是脱了裤子放屁,但并没有异议,还主动当着她的面将群聊置顶,笑嘻嘻地保证一定时刻关注。
可现在,他就像失忆了一样。
“你怎么这样呢?”李勉忍不住高声,“你到底有没有心思好好弄啊?”
“是是是,又是我的锅。”靳骁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你现在直说吧,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要再起口舌之争吗?李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报大宇小班课的那两个学员,投诉他态度不好,要他道歉。”
她努力把语气缓下来。
“我当即就联系了大宇。可他态度很硬,反说人家不尊重他,还说不行的话他就不上那课了,如果我们因此不要他,他以后不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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