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回露营桌前,他就给李勉发了条信息。
“她下午还要上班,很快就会离开。别惹她,图个耳根清净。”
李勉转过脸,冲他用力点头。
饭毕,两人正收拾着,忽听刘裕芬喊道:“你们进来一下。”
靳骁与李勉交换个眼神,应道:“妈,出来说嘛。前面不能没人。”
“门暂时关一下不行吗?动作快点!”
靳骁还想说点什么,被李勉拦住。她径自到大门口合上玻璃门,折回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办公室走。
靳骁怔了怔,随即张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办公室空间不大,两个靠墙摆放的大文件柜、四张拼在一起的小办公桌就占了三分之二。
刘裕芬坐在进门斜对角、最靠里的那张桌前看报表。见两人进来了,她摘下眼镜,往后一靠。
“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好好搞?”
靳骁下意识地去看李勉。
这次她没有默契地看回来,而是平静地注视着问话人,礼貌应道:“阿姨,有的。”
“是吗?”刘裕芬敲敲文件夹,“从数据上看,好像不是哦。”
“嗐!”靳骁手一挥,“妈,我们正式营业还不到半年,数据会有多好看啊?你别急……”
“我不急!”刘裕芬猛地坐直,陡然大声,“我是替你们急!时间过得很快的,转眼半年,转眼一年!一个店营业一年还没有盈利迹象的话,基本上就是等死了!”
“这不是还有时间吗?!”靳骁也跟着大了嗓门,“你急什么?我们这儿你来过几次,问过几次啊?偶然来一次就在这儿怀疑我们到底有没有努力,你什么意思啊?!这儿不是你们银行,我俩也不是你下属,你少拿领导架子!”
刘裕芬被儿子吼得泄了气势,别过脸靠回椅子里。
李勉紧了紧与靳骁相握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靳骁小声说了句“没事”。
“阿姨,”李勉望向刘裕芬,“目前的招生确实还不够理想,但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这段时间引流的课比较多,所以暂时还没更大的动作。不过您放心,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一定会不惜余力地做好。”
刘裕芬这才转过脸,“我不来、不问,除了忙,主要还是不想给你们压力。我懂业绩压力大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不想让你们经历太多。”她叹口气,“早先小骁跟我说要回来创业,我是很反对的。做生意不是过家家,你们又没有经验……”
“我爸当年也没经验啊!”靳骁干脆地打断她,“没经验、没资源、更没多少钱!现在呢?我是他儿子,虎父无犬子,他行我也能行!”
刘裕芬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傻孩子!你爸当年的创业环境跟现在不一样啊!他当年能成,放到现在也未必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靳骁不甘示弱地顶回去,“我和绵绵注定失败?所以干脆现在就放弃?”
“靳骁,”李勉拽了拽他的手,“阿姨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乱想。”
刘裕芬忽然笑了,“我确实不是劝你们现在就放弃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有可能失败的觉悟,最好准备一条后路。”
她再次坐直,拿过水杯,边拧杯盖边继续道:“我不担心小骁,实在不成,他以后还可以子承父业。可是,绵绵,你呢?”
李勉没想到话题居然这么丝滑地转到这个方向上来了,愣愣地应道:“我没想过。”
“是没想过会失败,还是没想过后路?”刘裕芬不紧不慢地喝口水,“是没想,还是不敢想?”
“……什么意思?”李勉更懵了。
“你呢,是外地人。我呢,出于好意,给你个建议。”刘裕芬放下水杯,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表,“你很诚实,表做得很好很认真。我建议你,趁着年纪不大,考个银行的编制,反正你专业对口。”
李勉和靳骁面面相觑。
“你让绵绵改行?”靳骁皱着眉问,“那我们的工作室怎么办?”
刘裕芬没有马上接他的话:“咱们以后要做家人,所以你考不了我们行。不过我在其他行熟人很多,只要你笔试过了,别的都好说。”
她抬起眼,“工作室可以请个tຊ更懂运营的人来管理。你有股份,等着分红就行了。以后人家把工作室做起来了,除了正职,你还有一份额外收入;没做起来,也不会对生活有太大影响。总之,按我的法子,你吃不了亏。”
刘裕芬的口吻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这些话似乎也很有道理,靳骁一时没了刚才跟她大呼小叫顶嘴的底气,只得无措地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站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手指不知何时变得有点凉,手心也渗出了薄汗。
刘裕芬看了看表,站起身来,“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她收起东西,提着包走向两个年轻人,在靳骁面前站定,抬手整理他的衣服。
“要一起过日子,眼光就得长远一点。”刘裕芬语重心长,“妈妈不是不支持你们,只是想提醒提醒你们,现实比你们想象的残酷得多。跳舞是很美好、很快乐,可等你们上了年纪,跳不动的时候怎么办呢?这行就是吃青春饭。”
她转向李勉,“考银行的事不用着急做决定。你们回去好好商量看看。”
李勉一直看着刘裕芬方才坐过的地方,闻言才慢慢收回目光迎向她。
“阿姨,我是没想过您说的那些。”李勉的语气依旧礼貌,“不是不敢,就是单纯没往那方面想。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经营好这个工作室。”
“阿姨,我刚毕业就有所谓的‘正职’,如果不是足够热爱,我不会放弃那份工作,更不会倾尽所有跟靳骁一起创业。所以,不需要商量,我不考银行。
“知道您是为我好,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刘裕芬的手定在儿子肩前。
四年前,第一次收到靳骁发来的李勉的照片和跳舞视频时,即便还不清楚她的家庭背景,刘裕芬心底依然生出一股不喜。
可素昧蒙面,靳骁津津乐道的又都是她的好,刘裕芬也只能拿她父母离异这个点说事。还不敢、也不能多说——万一激起儿子的逆反心理就更麻烦了。
见到李勉本人的那一刻,刘裕芬非常确定,自己就是不喜欢她。
看着温顺乖巧,拘谨得近乎胆怯;跳起舞来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刘裕芬不懂什么舞台表现力,只凭沉浮职场数年的经验断定,人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往往就是其骨子里的“劲儿”造就的。
李勉藏得过深了。这样的人,最难控制。
今天所见,果然如此。
可自己骨子里的“劲儿”,也不允许刘裕芬退让半分。
她挺直腰板,扬起下巴,冲李勉淡淡一笑,拍拍儿子的心口,迈着一贯沉稳的步子离开了小小的办公室。
靳骁回过神来,猛然松开李勉的手:“你嘴上应付一下不就完了!”
他快步追出去,“妈!妈!我送你下去!”
第26章 叫我彬哥吧
李勉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一转身一迈步,竟有些晕眩。
她不得不倚住办公桌,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了,才慢慢走出办公室,在前台后坐下,拿起工作手机,照例打开微信。
没有新的工作消息。她于是点开通讯录,慢慢往上滑。
这个微信号是工作室营业后专门注册来作客服号用的,只加学员和咨询的人,截止目前总共有328人。
此前做完账目,心凉下去,李勉就会打开这个号的通讯录看一看,然后安慰自己:别着急,从零开始累积到这个数已经不错了;别着急,半年能有300多人,那一年就能有近700人,两年就能上千,哪怕真正报名消费的只占一半,基本上也能实现收支平衡,保持这样的势头继续下去,回本、盈利指日可待,别着急。
今天之前,这样的安慰十分凑效。
可刚才,让她心凉的事实被别人尖锐地直指了出来,那些经不起细想的可能性便像入夜后外出觅食的蝙蝠般,一只只扇着骨骼外露的膜翼扑过来——
引流转化率不可能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五十上下;由于频繁取消课程,也许会严重削弱许多现有学员的续费意愿;那家老牌机构“龙马”也许会进行扩张,到这片区域布点;对街有一家新的小工作室在装修,等它开起来,必定会分走部分客流;不排除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型街舞培训工作室涌现,竞争必定会越来越激烈……
划动屏幕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头又开始晕了。李勉做了两个深呼吸也无法缓解,只好放下手机,手肘撑在桌面上,屈起食指,闭上眼用关节用力按揉太阳穴。
她并不怨恨刘裕芬,甚至有点感激她。
如果刘裕芬不来这一趟,李勉不确定自己还要因为低价引流带来的效果沾沾自喜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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