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火_蓝色咸鱼【完结+番外】(172)

  日本的街头文化高度发达,她作为一名街舞舞者,想去那里发展有什么问题?

  自己的人生被靳存德毫无节制地干预了近三十年,到头来却也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连手段都是如出一辙的情感绑架。这样真的好吗?

  “对不起。”靳恒垂下头,“我不该这么说。”

  “靳恒,”李勉轻轻拍了拍他的膝头,“如果我没猜错,出事前你跟你家人去赴宴那回,被安排了相亲对吧?天河集团的二小姐,陈康玲。”

  十天前在派出所停车场亲耳听见靳恒提了这个名字,李勉便记住了。

  “我查了,她是天合旗下一个康养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未婚。靳叔叔想利用这一点,撮合你们,好万无一失地拿下那个项目。你是去了才知道的,所以那天回来无精打采的,当晚就说要跟我一起去北城。做出这个决定,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赌气吧?”

  不是。理性教唆靳恒撒谎。可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他做不到。

  “是的。对不起,我……”

  “别再道歉啦!”李勉苦笑,“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跟我道歉的次数,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多多了?”

  的确。靳恒无言以对。

  “我没有怪你,相反,我要感谢你。被骗的滋味不好受,谢谢你对我诚实。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李勉顿了顿,“我也必须对你诚实。”

  靳恒大概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是他不想听的那种,但他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李勉吸了口气,轻声慢语:“你不在的这十天,我想了很多。去北城,或是别的什么城市,凭你的能力应该能很快立足。但是,从头开始意味有所牺牲。我们的行业生态不一样,我可以不在乎这种牺牲,你不能。你不怕有牺牲,可我怕。

  “除了怕你为了我牺牲掉多年来积攒的一切,我还怕你清楚记得这些牺牲是‘为了我’,更怕你明明清楚是‘为了我’,却还要装成‘不是’……

  “刚才你接连挂断你爸的电话,说明你还在生他的气。我也想心安理得地认为,你们的父子关系本来就有问题,如今进一步恶化了与我无关。但我真的……还没那么强大。

  “我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如果真的跟你一起逃了,但凡你有一点不顺,我肯定会特别自责,然后变得小心翼翼。你是了解我的,所以到时候你必定会把消极情绪藏起来,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再或者,我们俩为了对方考虑,都假装一切很好,直到再也摘不下面具,渐行渐远。

  “靳恒,我不是要你一定得原谅你爸。之前你说,人生就这么几年,要留给在乎自己的人。这个‘在乎自己的人’,当然包括你自己。我的想法没变,我还是希望你能跟自己和解,不要再一面充满怨念与愤怒,一面又总是感到亏欠……我可能表达得不好,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明白。”

  说到这里,她移开视线,盯住对面的某处虚空。

  “我是想跟你平平淡淡地生活一阵子。至于在一起……我认为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只凭一时激情或感动,早晚都要后悔。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想无缝衔接地再来一次……抱歉。”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如同雨后山谷。窗外飘来隐隐的说话声,是下班归家的人们在寒暄。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心里的天崩地裂而改变。

  沉默半晌,靳恒哑声问道:“你要回家过年吗?”

  李勉轻轻摇头,“给我爸妈打过电话了。”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以前也时常不回家过年的。”

  “打算什么时候走?”

  “至少四月中旬之后。”李勉将手撑在身体两侧,往旁边挪了挪,“罗小慧tຊ要带社团参加比赛,我想给他们搭把手。毕竟她之前帮过我们……帮过我很多。”

  “哦,那挺好的,很合理的安排。”

  语气寡淡,听上去像是自嘲或讽刺。李勉两腮绷紧又松开:“趁着这段时间跟你一起生活,这种想法确实自私。但也只是个想法,我不会付诸实践,更不奢求你同意。而且就算签了协议,我也要管工作室管到大年三十彻底放假那天,住在这里方便,反正租期也还长。”

  靳恒没有立刻回话。他交握双手,咔咔掰响指关节,良久才闷声说:“你去洗澡吧,我煮饺子。”

  尽管上午在钟点房算是洗过了,可李勉还是应了。关上门,把水阀开到最大,她闭目仰头,在花洒下站了许久。待她出来时,靳恒已经走了。

  煮好的饺子被捞起,隔水焖在锅里保温。烫熟的生菜也用盘子盖着。

  “趁热吃。我回瑰华了。明天靳骁来拿东西,我得看着点。”

  “我换岗也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所以就不替你操心签约的事了。签了跟我说一声就好。”

  “关好门窗,有事电话。”

  李勉站在灶台前盯着手机屏发呆,半天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飞快打字:“你还是不要跟靳骁碰面了,再吵起来不好。”

  再吵,万一靳骁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了不该说的,怕是又有得闹了。

  “知道。”靳恒回得很快,“我也不想见到他,他来的时候我会回避。放心。”

  李勉想再说点什么,犹豫再三,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转而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协议可以签。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一,再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我想一直干到年三十那天,这阵子靳骁不要来工作室。工作交接的相关资料我会在春节假期期间发给他。

  “第二,我不想面对面地签。辛苦你安排他先签了再拿来给我。

  “如果他同意的话,早签早了,我后天就能签,同时交出公共账户;不同意,那就再说了。”

  放下手机,饥饿感忽然排山倒海地袭来,李勉赶紧端出那份饺子,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囊囊,油脂溢出嘴角。一时间,整个空间里只有碗筷碰撞和用力咀嚼的动静。

  快了。她安慰自己,几个月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许是靳存德给了压力,靳骁的配合度高得出奇。不但去瑰华搬东西时没有惹事生非,也答应了李勉的条件,在约定的时间里让周律师送来了签好字的协议。

  李勉是在信德楼下的咖啡厅见的周律师,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周律师离开后,她没有急着回工作室,而是坐在原位,在本子模仿了几遍靳骁的笔迹,接着拿出那份给靳恒看过的写着“十五万全退”的假协议,在相应的签字栏里,填上靳骁的名字。

  若得知她只能拿到六万,即便再是又一次被她那么无情地推开,靳恒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做好“道具”,李勉拍了照发给他。

  恰好转账信息也来了,她截了图一并发了。

  “银行限额一天五万,得分批转,第一笔已到账,放心吧。”

  靳恒回了个“OK”便再无下文。

  那晚离开水厂小区后,他恢复了之前惜字如金的风格,连告知靳骁搬家时的情况也言简意赅——“拿走了,回避了,没闹”。

  很好。

  很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李勉感觉有些眩晕。像是一片羽毛,被极微的细风托着慢慢地飘。时而轻盈浮起,时而沿着地面跌撞。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在工作室的最后一天。

  这天没有任何课程安排,李勉还是早早来了。

  盘点、打扫。扔掉该扔的,擦净每个边角。

  做完一切已到中午。李勉像过去的许多天一样,坐进前台,吃掉早上带来的冷三明治,接着锁上大门,走进大教室,关掉监控。

  透过弧形落地窗俯瞰城市一角。宽广天地间,密密麻麻的皆是人类的巢穴。无趣,却充满生机。

  看着看着,李勉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过去一年里,她曾无数次以“鹿泽最美舞室”的噱头,拿着这间教室的照片在网上引流,今天却是第一次好好站在这窗前往外细看。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曾寄托着她对未来所有希望的所在,今天过后,将彻底与她无关。

  最后一次连上音响,李勉脱掉鞋袜,只着单衣,在节奏中充分热身,接着选了首纯音乐,放空头脑,让身体随着旋律流淌而舒展——旋转、翻滚、奔跑、跳跃……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但只要还有音乐,只要还能跳舞,她就输得起。

  日头西斜,远方已有人家放起了鞭炮。

  切断设备电源,重新打开监控,再把每个空间查看一遍,李勉锁上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电梯。

  步出信德大厦,她习惯性地往有零食店的那方转,忽而听到街对面传来鸣笛声。

  阖家团聚的日子,街头空寂,衬得那声音格外响亮,如同呼唤。

  扭头一看,锃亮的黑色沃尔沃S60,规整停在车位框里,与它的主人一般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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