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路文彬就出现了。
“你这孩子!电梯门一开就跑,也不等等爸爸!”
他左手提着鼓鼓囊囊的打包袋,右手又是两杯咖啡。那只打包袋,和昨天中午靳骁带回来的鳗鱼饭打包袋一模一样。
芃芃像找到避风港似的,飞快地躲到路文彬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怯地来回打量着李勉和靳骁。
“你躲什么呀?”路文彬侧过身,低头看着女儿,“不是你自己说要请两位老师吃午饭的吗?怎么现在突然不好意思啦?”
“芃芃爸爸,”靳骁说,“不用这么客气。吓我一跳,还以为芃芃走丢了,只记得回舞室的路了呢。”
“哎,没。”路文彬解释道,“芃芃说今天用积分换了喜欢的玩具,又被表扬了,一定要谢谢你们。正好我朋友在对面开了间定食店,我干脆就带她过去给你们打包了。你们还没吃吧?”
“我们点了。”李勉开口道。
忽然见到芃芃,她一时有些发懵,直到现在才稍稍回过神。
“您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李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奖励是芃芃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的,不是我们的功劳。”
“没事。点了就点了。”路文彬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这些你们留着当晚餐好了。可以去楼下便利店借微波炉热一热。口味还算正宗。”
他转头,有些无奈地看向还黏在自己腿边的女儿,“芃芃,你抱着爸爸的腿,爸爸没法走路啦。先松开好不好?”
靳骁飞快瞥李勉一眼,恰好她也正看过来。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他立刻伸出手,从路文彬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打包袋。
“既然是芃芃的一片心意,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芃芃平齐,笑着拎了拎手里的袋子:“谢谢咱们DF少儿班第tຊ一个满分小冠军!不过以后不用这么麻烦啦,你再多拿几个第一,就是给老师最好的礼物了,好不好?”
芃芃又往路文彬身后缩了缩,像警惕着陌生人的小动物一样,紧紧盯着靳骁。
路文彬被女儿黏得挪不开步,只好把另一只手里的两杯咖啡也递给了靳骁,然后握住女儿揪着他裤腿的小手,也蹲了下来。
“你不是还有个小礼物要送给绵绵老师吗?”
“咦?”靳骁故意做出委屈的表情,“芃芃,给你上课的可是我呀,怎么只给绵绵老师带礼物,不给我也带一份?我要伤心啦。”
“靳老师,别误会。”路文彬笑道,“对面不是有很多售货亭么?卖的大都是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儿。芃芃自己买了点,又说绵绵老师也是女生,就非要也给她带一份。不值什么钱的,就是孩子的一点心意。”
“你们爷俩这一中午可真够忙的。”靳骁冲他咧嘴一笑,“都为了我和绵绵老师,我俩受宠若惊。”
这话里明显有刺,扎得李勉的右眼皮一阵突突乱跳。她紧张地看向路文彬,却发现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温和笑容,似乎全然没察觉到靳骁的弦外之音。
“没办法。”路文彬轻轻拍拍女儿的背,“明天我一大早又要走,出差还没结束呢,得抓紧时间陪她不是?芃芃,怎么发呆?爸爸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芃芃瘪了瘪小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靳骁老师、绵绵老师……”她胡乱地抹着眼泪,“你们、你们……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不要吵架……”
似是闪电划开雨夜,李勉蓦地弄清了自己方才见到芃芃时发懵的原因——那个惶然的小人儿,不就跟多年前的自己一样吗?
她记不清彼时自己几岁,只记得满心欢喜推开家门,却被冰冷氛围冻到不敢出大气的感觉。
父母又吵架了。
是的,“又”。
每次他们吵完架,家里的一切都像是结了霜,连现炒出锅的菜都会瞬间失温,夜里的被窝也热不起来。小小的自己只能在难以摆脱的沉默中咽下冰冷无味的饭菜,躲进冷硬的被窝里悄悄抽泣。
而在更深的夜里,时常有“要不是因为小勉,我早就不想跟你过了”的咆哮声穿墙而入,比鬼故事里冤魂的哭泣还可怕。
路文彬和他前妻离婚前,家里的气氛大概也常常如此吧。所以芃芃才会如此敏感,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和靳骁之间尚未消散的紧绷与不和谐。
孩子的心,有时候比大人以为的要通透得多。
“哎哟,宝贝,这是干嘛呀?”路文彬将女儿搂进怀里,“这傻孩子……”
“第一名不哭好不好?”靳骁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芃芃挪了半步,“你给绵绵老师带了什么礼物呀?”
他指指她紧攥着的小袋子,“是这个吗?”又掌心向上,并拢双手伸到她面前,“什么好东西,让我羡慕羡慕呗!”
芃芃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看了看路文彬,见他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袋子放进靳骁掌心里。
“哇噻!”靳骁的手夸张地往下一沉,“这么重?!大礼啊!”
芃芃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抽泣明显缓了下来,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靳骁倒出袋子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对花朵造型的亚力克耳环。
“这么漂亮?!”靳骁盘腿就地一坐,“不行!我羡慕死了!给我试试!”
他拆开耳环,熟练地戴上。
他自己的耳环还放在电脑旁的一只小盒子里。
男老师日常给少儿班上课时不可以戴耳环,以防小男孩有样学样,惹家长不满。
这是WESTSIDE定的规矩。DF成立以来,李勉没有特意要求靳骁必须继续执行,但每次少儿班课前,他仍会自觉地摘下耳饰。
“怎么样?”靳骁晃了晃脑袋,“我戴也好看吧?谁规定只有女生才能戴花花?”
“噗……”芃芃看着两朵晃晃悠悠的小花,终于破涕为笑。
“笑就是觉得好看!”靳骁抬了抬下巴,“是不是?”
芃芃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小声地说:“好看……可是,是送给绵绵老师的……”
“我知道呀!”靳骁笑得眉眼弯弯,“我戴一会儿就还给她行不行?”
“你……你要问绵绵老师行不行。”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勉。
“……行……行啊!”李勉赶紧伸出五根手指,“给你带五分钟!芃芃,你觉得怎么样?”
“嗯!”芃芃用力冲她点头,也对靳骁伸出手指,“只有五分钟哦!”
“五分钟就五分钟!”靳骁昂起头,“五分钟内我要拍一百张自拍!好了,现在开始倒计时了,我最后问DF小冠军一个问题,快问快答行不行?”
“行!”芃芃像上课喊拍子那样响亮地应道。
“好!路芃芃同学,请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和绵绵老师在吵架呀?你喊绵绵老师之前,我俩可半天没说话了哦。”
路文彬猛地看向靳骁,李勉也吃了一惊。
她只当芃芃比较敏感,靳骁显然有不同的想法。
孩子不明所以,语速飞快地答道:“我听见绵绵老师很大声地说‘我不喜欢’!只有吵架的时候人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原来如此。这对父女,恐怕在门口站了不止一会儿。李勉心中了然。再看路文彬,那副云淡风轻里到底多了几分尴尬。
“好啦好啦,”他清咳一声,拍拍女儿的背,“咱们走吧!别耽误两位老师吃饭。”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靳骁依旧笑容灿烂,“芃芃耳朵真灵!不过呢,你误会啦。刚才靳骁老师跟绵绵老师开玩笑,说要给她点香菜味的奶茶,她急了,来抢我的手机,才那么喊的。真不是吵架,我俩从来不吵架。”
芃芃看看他,又转脸,向李勉投去征询的眼神。
“真的!”李勉也夸张地皱起脸,“我最讨厌香菜了!他还要吓我,太坏了!”
芃芃终于释然,格外用力地点头:“我也不喜欢香菜!靳骁老师坏!”
“之前我就感觉那个姓路的对你有想法,”靳骁叉着腰,看着打包袋,“今天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李勉没应声。
在一起这几年,靳骁没少说别的男人对她有意思这种话。他总是说得一本正经,乐得看她面红耳赤反驳的模样。可这次,她无从反驳。
路文彬先是借着认识Cynthia分别跟他俩说些有的没的,今天又带着女儿偷听,实在太可疑了。
“要不我拿去扔了吧?”靳骁对着打包袋抬了抬下巴,“他有点变态,吃他的饭,怪怪的。何况我们前两天才吃过。”
沉默少顷,李勉摇摇头:“还是吃吧,别浪费。”
靳骁耸耸肩,“好吧。我去摆桌子。”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打开依然温热的饭盒。
“靳骁,”李勉垂着眼拆筷子,“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礼貌相待。你作为芃芃的老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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