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躺下,苏麦习惯性地打开各个社交软件回复评论。
“谢谢。你也很美。”
“纯血中国人。”
“什么时候开始跳舞都不晚。”
“滚。”
……
手指敲着字持续输出,脑袋里却不自觉地滚动播放起一排大字:李勉那种性格的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会兴奋到失禁?
播放了太多次,不知觉间就打了出来,差点失手发出去,吓得苏麦不得不把已经发布的回复全部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已读乱回才安下心来。
呆了片刻,她搜出了“鹿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服务号。
比起消防楼梯间那个声抖手抖的颓废高个子,靳恒在官号上的照片更接近于李勉描述的模样,干净疏离,甚至带着几分藐视众生的傲慢。
苏麦很好奇,在当今这个人人为流量发疯的时代,他这种职业和形象怎么没被人挖出去挂在网上?
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号里翻了半天,苏麦抬起左腿,伸直又屈起。反复几次后,她点开了挂号系统。
想是因为那起交通事故,挂号系统里暂时没有靳恒的排期。
退出去,又到社交软件上回复了几条评论后再返回,苏麦点击了“放号提醒”。
第108章 扫墓
听松苑公墓园,距离鹿泽市中心四十多公里。靳恒打早出发抵达那里时,园区才开门不久。
时间尚早,园内的上山车道上只有工作车偶尔与他的沃尔沃擦身而过,带来一阵玻璃碎片似的凉风,短暂阻滞呼吸。
这种轻微的窒息感让靳恒感觉很好——过去的一周里,他时常需要把脸埋进水里闭一会儿气,让那些只要他停止工作就会在他脑袋里纠缠不清的纷乱念头暂时安静下来。
工作是救命稻草。今天是周日,靳恒本来打算像过去的许多个周日——包括被苏麦拦在DF门外后的那个周日一样,不管有没有被要求,都主动早早去医院进行晨间查房,接着顺理成章地加班。可是昨天胡主任忍无可忍地放了话,他们接收的那起特大交通事故的伤者,情况已经完全稳定了,他要求靳恒从今天开始必须停止tຊ超负荷工作,否则将强行让他休年假。
别人也许求之不得,于靳恒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威胁。无奈,今天早起之后,他只能来兑现扫墓的承诺。
幸好这里足够远。长时间驾驶也能叫注意力高度集中,令他获得片刻安宁。
墨绿的松柏,白色的护栏,灰色的水泥台阶,一排排刻着白字的黑色墓碑——尽管是露天环境,还能远眺鹿泽湖,但在靳恒感受来,跟病房一样单调乏味。
不是坏事。太跳脱的颜色是危险的。比如心电监视仪上的红色,或是那片曾频繁入梦的暗红。
按着编号,靳恒很快找到了那块刻着“先妻杨苹”的墓碑。
放下来时在服务大厅买的白菊,浅浅鞠了个躬,直起腰来,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就完了吗?上次同靳存德一起来的时候,还有个什么大师跟着,整个祭拜流程十分繁琐。当时靳恒满心惦记着第二天的面试,根本不在心,只记得后来靳存德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公司很好”、“小恒回来了你放心”之类的家常话,让人尴尬得想逃。
可来一趟就这么简单地献花鞠躬,似乎又太敷衍。
呆站片刻,他拿出纸巾,上前蹲下,细细擦拭那块印着肖像的白瓷片。
抹去灰尘,那张因为过分久违而陌生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靳恒望着那双眼睛,莫名有些恍神。
她真的长这样吗?记忆里怎么没有能与之重合的样本?
“这么擦哪能行啊?”
身后不知几时来了个人,冷不丁地开口,吓得靳恒手一抖,纸巾擦到旁边的碑面上,擦出一小块蒙古黑花岗的本色。
回头一瞧,是个防晒做得相当到位的阿姨。
“临停点那个台阶旁边有便民桶啊!”阿姨晃晃手里的小桶,“你上来的时候没看到吗?那么大的字。”又偏偏脸,“水龙头在那个角落里。你第一次来吗?”
靳恒尴尬地攥起纸巾,“不是。我看到了。没想起来拿。”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阿姨摇摇头,递过手里的小毛巾,“还没用过呢,给你吧,我还有。”
“不用,谢谢。我想起来我车里有。我用那个就好。”
“那行啊,去拿吧!”阿姨说着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在隔壁墓碑前站定,“我家的就是这个。咱们是邻居。”
“……哦,好巧。”
靳恒站起身,退回过道上,扫一眼“邻居”的照片,不由得愣住。
是个小男孩,看脸貌不过六七岁左右。
他下意识地想看看其生卒日期,不料那阿姨忽然转过脸,摘下墨镜口罩,笑道:“是不是看他那么小,很吃惊?”
靳恒连忙收回视线,“没有。”
阿姨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怎么来。这不想着马上要到冬天了,给他带一束漂亮的花。”她指了指脚边明橙色的非洲菊花束,“春夏天还好,路边有桃花和杜鹃,秋冬就光秃秃的,太单调了。那孩子以前经常跑医院,医院不也单调吗?我那时候就喜欢弄点颜色鲜艳的花给他看,现在也一样。”
靳恒怔了一下。某个念头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没等他看清又沉了下去。他瞄了眼自己买的花,脸上有点热,于是只是点了点头,便撤身去取桶和毛巾。
提了水来,他卷起袖子擦碑。毛巾果然趁手得多,在细小的刻痕都能擦到。
阳光渐渐暖和起来,蒸发了空气里刺人的凉意,叫人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拧过几遍毛巾,小半桶水浑不见底,墓碑焕然一新。靳恒吐了口气,终于没了“白来一趟”的感觉。
“哎,小伙子,这些给你。”阿姨递来一把明橙色的非洲菊。
“不用了,谢谢。”靳恒指了指那把惨白的花,“我买了的。”
“看到了,但你那个颜色太素了。”阿姨对着杨苹的墓碑扬了扬下巴,“那么年轻,应该是生病没的吧?也给她看点鲜亮的颜色啊!我还有很多呢,你就拿去配在一起吧!”
“真不用。”
“噢,觉得太迷信了?”
“不是。”靳恒无奈,只能收下,“好吧,谢谢。”
“这才对嘛!你再来挑几个水果贡上吧。”
“……这个就真不用了。”
阿姨置若罔闻,顾自打开放在地上的袋子,“她喜欢吃什么?”
靳恒本想再次拒绝,被这么一问,顿时语塞。
他对杨苹了解,比他以为的还要少。
一种奇怪的挫败感油然而生。纵使再不想拿人家的水果,也明明可以用最常见的香蕉苹果搪塞,但靳恒还是凑了过去。
说不定看着就能想起来。小时候没少往她病房跑,病房里最不缺的就是水果,不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然而打眼一瞧,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东西。
透明的三角形盒子,罩着一角铺淡黄色奶油的蛋糕。
靳恒几乎是在看清它的瞬间就想起了那种味道——奶油质地厚重,甜度很低,奶香里有咸味;蛋糕坯是多层的,不同于现在那种薄皮千层,是货真价实的蛋糕片,以同样的咸口奶油薄涂粘合,蛋香浓郁,口感扎实。
“阿姨,这个是……鹿泽宾馆的咸奶油三角吗?”
“哟,一下就看出来啦?”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看嘛。”
封口的圆形透明标签上,印着鹿泽宾馆四个红字。
鹿泽宾馆是鹿泽市最早的国营高端酒店,其餐饮部的糕点房早年间开设了对外销售窗口,售卖的都是当时市面上比较稀罕的西点,这款咸奶油三角蛋糕便是招牌产品之一。
靳恒自小不爱吃甜食,唯独这一款,他能吃下一整块。以前总往医院跑,不止是因为想妈妈了——他不喜欢开口让住家阿姨给他买,而去到病房里,妈妈总能像变魔术一样拿出蛋糕来。
妈妈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吃过。其实只要他提出来,靳存德能给他买一整个,但他从不提,后来甚至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多么钟爱这种滋味。
一阵说不清的冲动把靳恒从地上撑了起来。
“阿姨,您忙着吧。我有事,得走了。”
“哦……这样。”阿姨仰脸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你慢点,注意安全。”
靳恒提上空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阿姨,您是开车来的吗?”
“不是。”
“那您要不要坐我的车下山?我可以把您送到公交车站或者方便打车的地方。”
“不用不用。你去吧,我还要再待会儿。”
“好。今天谢谢您了。”
“嗐,不客气。”
“再见。”
“再见。”
步下台阶之前,靳恒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阿姨面对墓碑抱膝而坐,似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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