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苏麦狠踩碾灭,又捡起来用纸巾包住,然后站起身。
“靳恒,作为绵绵的好朋友,我当然希望她能得到幸福。也许你确实是个良人,但可惜了,你是靳骁的哥哥。
“可退一步说,你如果不是靳骁的哥,你们又怎么会相遇呢?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都没错,是相遇的机缘错了。
“相遇一场,走过一程,够了。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声控灯忽明忽暗,靳恒又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是李勉曾经时常被迫经历的感觉吗?真不好受。不知她那些中药,是否对他也会有效?
“不说了。”苏麦走下台阶,“靳医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冷静一阵子,慢慢会好起来的。绵绵有我,你就放心吧。保重。”
……保重。又是保重。
明明是个好词,却扎得人心口生疼。
“等等。”
靳恒再次拦住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胡主任给的卡。
“刚搬到新家,得添置不少东西。这些拿去用。”
苏麦本想拒绝,但发觉他的手在抖,便收下了,“谢谢。”顿了顿,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靳恒稍一怔,连忙拿出手机:“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
苏麦蹙眉,“不方便。”
“没有别的意思。我……我想拜托你,悄悄录一段她的视频发给我……我、我真的很想她。”
“想她”二字变了调,靳恒刻意不与苏麦对视。
“一小段就好。发了之后你就把我删了吧。”
“你……”
你弟弟是坨狗屎,你是个变态。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苏麦实在不忍心说出来了。她也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ins账号。
“我还是不能加你。也不可能为了你偷拍。但我可以发个有她的Vlog,你自己来看吧。”
下载、注册。
大型社交平台充斥着太多无用信息,比朋友圈还无聊,靳恒从不感兴趣。可是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了用户,并很快找到了自己唯一感兴趣的内容。
“Hi!朋友们,这是麦麦漫长假期的第一条Vlog!我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鹿泽。”苏麦的英语十分流利,“来探望我的闺蜜。她也是一名街舞舞者,拥有一家工作室。瞧!这个名字酷吧?”
镜头对准了前台后方墙壁上的logo。
靳恒记得刚与李勉熟络起来的时候,一起吃早餐那会儿,他曾问过她,“Dancing Fire”是谁起的名字。
当时李勉露出略tຊ有些骄傲地回答:“当然是我!”
问及缘由,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对外解释我都统一说,是因为火焰跳动的样子很像在跳舞。但其实吧,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个非常奇怪的脑洞——火其实是一种神奇的活物。那种看起来在跳舞的火能制造温暖、拯救生命;而那种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的大火则相反。所以Dancing fire实际上代表的是各种美好……你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
那是靳恒初次得以窥见她丰富的灵魂。后来看《只此青绿》时见她哭成泪人,他并不意外。
“啊!参观完毕,我的闺蜜也换好衣服啦!郑重向大家介绍——绵绵!”
李勉终于出现在屏幕上。长发绑成丸子,成套的烟灰色卫衣加束脚卫裤,还是那么简洁利落。
靳恒紧盯着她的一颦一笑,喉头再度哽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古人保守了。五天不见,已经恍如隔世。
“音乐呢?音乐!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必须party一下!”
轻快的节奏响起,伴着苏麦“跳起来”的吆喝,李勉放开拘谨,开始小幅踏出细碎繁复的脚步。这种风格与靳恒见过的截然不同,表情和状态都很松弛,似乎从不曾烦恼。
“瞧瞧!Afro House,厉害吧?朋友们,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人生路很长,还是多多享受快乐吧!我也要去跳舞啦!这条就到这儿,拜拜!”
两个女孩舞动的身影随着减弱的音乐淡去。靳恒放下手机,举目看了看空荡的家,又低头望向面前的碗。
碗里盛的是给李勉准备的中药。她带走了她没吃完的面包,却没有带走这些苦涩的药液。
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这话自然是说给他靳恒听的。
所以,该听劝对吗?毕竟从视频里看,李勉的状态确实还不错。
又看了几遍那条Vlog,靳恒打开了苏麦的关注列表,试图找到李勉的帐号。她曾提过ins,应该也是用户。
然而翻到头晕目眩,无果。
她好像是把所有通向她的路径都封死了。
最后靳恒只能端起早已变凉的中药,一饮而尽。
第106章 杀鸡
“要来咯。”
“来吧。”
“三、二、一——”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酸胀感,李勉的眼泪喷涌而出。酸胀的尾调是疼痛,似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痕迹,迟迟难消。
“大功告成。”苏麦麻利地收尾,满意地左右端详李勉的脸,“太好看了。啧啧,我手艺真好,你也真的太适合打鼻翼了。”
泪腺仍在疯狂分泌泪水,李勉却又莫名忍不住笑,于是又哭又笑地说:“痛死了。”
“哈哈!还好吧!又不是第一次。我记得第一次给你打的时候,你就像小方一样,哼都不哼一声,擦干眼泪该干嘛干嘛。”
苏麦是在昨天早上对小方下的手,打的也是鼻翼钉。打完之后,小方确实擦干眼泪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吃她的早餐,惹得苏麦大呼牛X。
“那不能比。”李勉说,“那时候我跟小方一样年轻,现在上年纪了。”
“狗屁!”苏麦拍她一掌,“坐下来吃肉啦!饿死了。”
笨重的老式玻璃茶几上,崭新电煮锅里的牛肉清汤咕咕嘟嘟地裹挟着玉米段、萝卜块和鲜绿的香菜翻滚起来。苏麦豪横地拆开三份薄切牛肉,一股脑儿地倒进锅里。
乔迁新居后首次在家吃饭,两人本来计划着煮麻辣火锅,讨个红红火火的彩头。结果在超市里逛着逛着,李勉忽然提出想把早就封起来的鼻钉洞打通,苏麦便把特辣底料放回了货架上,转头去熟食柜打包了两斤牛肉汤。
牛肉火锅也能讨彩头,牛牛牛,牛气冲天。
“你一会儿把转账收了。”李勉给闺蜜捞肉,“要么就给我你的支付宝账号。是我叫你来的,已经给你添了麻烦了,不能再让你多花钱。”
周一晚上接到电话后,苏麦周三上午就杀到了鹿泽,当天下午就开始帮忙找房,晚上便敲定了现在这个带点基础家具和家电住处。第二天她也没闲着,上午帮着把行李运到新房子里,下午便独自着手打扫安置。等李勉下班回来,基本上洗洗就能睡了。
丰富的阅历造就了苏麦强悍的适应能力,李勉望尘莫及,也难用言语表达感激。终于等到了今天休息日,她准备请苏麦吃顿好的。可苏麦却说,新住处,哪怕是租来的旧房子,也得在里头开火做顿饭,以后的日子才会顺当,何况还得添置些东西。姐妹俩这才去了超市。
苏麦买东西就跟她下牛肉一样,豪横得很——几乎不看价签,只管往购物车里扔。
考虑到她攒的假加上请的假,能在鹿泽呆够一个半月,李勉便也不计较最后的账单金额可能会有点吓人,随她豪横——这段时间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作为东道主,自己有义务让她住得舒心些。
然而结账时,苏麦却不让李勉给钱,顾自拿出一把卡猛刷。
“Cynthia给我的,全国通用。”
再是这样,李勉也坚持把钱给她,包括她来时的机票钱。
作为WESTSIDE的元老级成员之一,苏麦持有一个分校区的股份,收入不低。但这构不成让人心安理得接受她的付出的理由。
“听到没?”李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海乾生活成本那么高,你还养着老家一大家子人,别这么瞎花。”
“哎呀你又来了!真啰嗦!”苏麦一脸嫌弃,“不收不收!又不是大几千大几万的……租房花的一万多,我收得够干脆了吧?其它的就别计较了,再啰嗦我就翻脸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别可是了。把你的钱攒好,半年后这里到期了,换个更好的地方去。这里是鹿泽,不是海乾,别抠抠搜搜地亏待自己了。”
李勉撇撇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水厂职工老小区,与信德大厦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左右,五十多平方的小两间,一千二一个月,没有物业费。同样的价位,类似的位置,在海乾只够租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房间,还得看运气。
“我知足了,知足常乐。”
苏麦笑了,“你就是太容易知足了。让你自己去找房,我怀疑旁边城中村那种一个月六七百的通间你也会知足。”
“有可能哦。城中村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吵、安全性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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