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李勉挑事。
为什么?一个平时情绪那么稳定的人,怎么会……
“小方!小方!”
靳骁气急败坏的喊声打断了小方的思绪。她估摸着他这是又吵上头了,不是真有事要说,便赶快紧了紧耳机,故意不应声,同时又将音乐声调低了些。
被她猜中了。靳骁喊完之后,格外大声地说:“看见了没?小方听不到。你接着掰扯呗!说什么‘现在是上班时间,别扯这些了’,到底是谁先开始扯的?啊?”
李勉没有说话。
小方完全能想象外面的场景。
李勉一定是在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或是盯着电脑屏幕,靳骁则跟驴拉磨似地插着腰走来走去。
已经快六点了。今天是周五,少儿班六点四十开课,家长们应该很快陆续要来了。小方默默祈祷靳骁赶紧出去抽烟或是下楼买东西,把气消了,不然给顾客看见了多不好。
大概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没一会儿,靳骁恨恨地问:“我去买饭,想吃什么?”
“给我买个三明治吧。”李勉已经恢复了平静。
听得靳骁出了门,小方这才摘下耳机走出办公室,挨着李勉坐下,巴巴儿地递过零食袋。
李勉的神情里没什么异样,拿了两包素毛肚,“谢谢。”
“不客气。”小方努力不让语气出卖自己,“得开始做这次大师课的海报了吧?”
“合同要改一下。”李勉边吃边说,“那边给的日期在春节前一周,那时候很多外地的可能都要回家了,人数有拉不满的风险,所以必须得再提前一周。”
“可以改吗?不是说咱们DF是他临时加的站点,得放到最后。咱们要提前,他的行程怕是整个都得调啊。”
“靳骁已经给他发消息了。看他的意思吧。实在不行,只能等下次了。”
“啊……哦……那如果不能改,咱们把单价提高呢?”
“不行。那样风险也大。”
“……好可惜。”
“尽量争取吧。”李勉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小方,我最近是不是真的有点奇怪?”
小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声说:“不过还好啦!也不是天天都这样,只是今天比较那啥。”
“哪啥?”
“有点冲,有点……不耐烦。”
“……很明显吗?”
“……嗯。绵绵姐,你怎么了?”
李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本来心情还不错,只是看到靳骁得意洋洋地自夸“人脉广”,忽然之间就很想怼他。
诚然,他说的是事实。
横山纪确实很喜欢靳骁。之前在日本,他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把靳骁挖到自己的团队里。
没有这层关系,DF这种小工作室不可能加塞进他的首次中国行里,更不可能拿到比其他机构低了近百分之三十的价格。
可李勉就是见不得靳骁那副好像没有他不行的样子。
以前哪会这样啊?况且现在她还因为心虚,打定主意少跟他拌嘴来着。
真是疯了。
见李勉半天不吭声,小方小心翼翼地问:“绵绵姐,你和靳骁老师以前也会经常吵架吗?”
“……还好。”
“那……你以前是不是挺崇拜他的?”
李勉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感觉。而且……”小方指指海报墙那方,“他很厉害嘛。”
李勉看过去。海报墙旁边一直有个开放式的双层高柜,前阵子小方整理了一下,把靳骁的奖杯、奖牌、证书从各种周边制品里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上层。
“还有,”小方又问,“你俩是不是回到鹿泽才住在一起的?”
“……啊。”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绵绵姐,”小方整个人转向李勉,表情诚恳,“你别嫌我多嘴。我虽然还没谈过恋爱,但我追星呀。很多人都以为我们追那些男明星,是想跟他们谈恋爱。我不清楚别人怎么想,但我不是的。
“真跟他们在一起,就会知道他们也有屎尿屁,也会剔牙打嗝抠脚,我可受不了。而且他们的真实性格肯定跟表现出来的不一样……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为啥突然不耐烦。”
李勉笑了笑,“我懂。谢谢你。”
小方立刻摇摇头,“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只是不想看你难受。我觉着吧……”她探头看了看门口,压低音量,“你要不以后一走进工作室,就给自己洗脑,‘他现在不是我男朋友了,只是合作伙伴,事业搭子’。多洗几回,大概就不容易把生活里的情绪带到工作里来了。”
合作伙伴,事业搭子。
李勉把这两个词嚼了嚼,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如果真的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就好了。
“好。知道了。小方,谢谢你,真的。”李勉看了看时间,“家长差不多该来了,白板还在小教室里,你去擦一擦,然后推到中教室去吧!”
“好!”
等小方走开了,李勉才拆开另一包素毛肚,边吃边无意识地环顾工作室。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靳骁挣来的荣誉证明,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
靳骁拉着她创业,只是单纯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么?他难道没有什么私心,比如利用她的较真,继续安然地呆在事业的舒适区里?教人跳舞可比跟着他爸学做生意简单多了。
所以……
合作伙伴,事业搭子……所以是不是可以……
“绵绵老师!”
一阵久违的呛鼻香味随着喊声扑面而来。
思绪被打断了,李勉仓促回神,呆望着来人。
“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久到李勉反应过来是谁之后,立即紧张起来。
“好、好久不见,芃芃爸爸。”
路文彬笑着“啧”了一声,“怎么又这么叫我了?”
李勉狼狈地扔掉没吃完的零食,讪笑着起身。
“今天怎么有空来送芃芃了?”
“绵绵老师!”芃芃蹦哒地说,“你嘴上有油!”
“……哦,哦!”李勉忙伸手去拿抽纸,却只摸到个空袋子——今天一来就忙着聊横山纪的事,忘了添上新的了。
“用这个吧。”路文彬递过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手帕。李勉腹诽着,不太想接。
路文彬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又往前递了递。
正尴尬着,小方嚷嚷着“来了来了纸来了”,挥舞着刚拆开的纸巾冲过来。
李勉如获大赦。
路文彬笑了笑,收起他的手帕,晃了晃女儿的手,“芃芃,你不是要上洗手间吗?让小方姐姐带你去好不好?”
“好!好!”
芃芃朝小方伸出手。小方哪里敢怠慢,赶紧牵住她匆匆离场。
“绵绵,瞧你,”路文彬斜倚住前台,“拿手的课开起来了,气色好了不少,越来越漂亮了。”
李勉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当然有。”路文彬微笑,“比之前红润,精神焕发……还是说,不是因为工作?”
他的笑颇有些玩味,李勉心下莫名一惊。
“什么意思?”
“没什么。”路文彬笑意不减,“投屏的事你也太客气了。说起来,靳主任看着话少,没想到口才那么好,不但让我把钱收下了,连那瓶香水也不好意思不收。”
香水?李勉这才想起那瓶香奈儿五号。
她自己都忘了,靳恒居然还记得。
可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路文彬忽然提起靳恒,李勉预感,没什么好事。
说多错多,她决定结束对话。
“芃芃爸爸,无论如何,感谢你,非常感谢。你去那边坐吧!一会儿……”
“哟呵!路老板终于来了啊!”
完了,靳骁回来了。李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着?”靳骁大摇大摆地走进前台,一把揽住李勉,“消失了那么长时间,今天舍得露面了,在跟我女朋友聊什么呢?”
他演都不演了。提醒他显然不会有用了,李勉只能捏着汗祈祷两人别起冲突。
好在路文彬并不接招,面不改色地说:“我在夸你女朋友,有眼光、有胆量。”
好话。可他刚提了靳恒,这些好话听起来就有些古怪。
“芃芃有几个新朋友看了她跳舞的视频,打算来试课。一会儿我录一个你给孩子们上课的视频发给他们家长看看,可以吧?”
“可以啊!”靳骁皮笑肉不笑,“我这个人呢,很拎得清的,不会因为大人不干人事就对小朋友有成见,随时欢迎考察。”
路文彬笑而不语,冲两人点点头,撤身走向休息区落座。
“跟我玩心态,”靳骁低低骂了句脏话,“看谁玩得过谁。”
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发酵,李勉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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