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很忙,虽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你不能赚钱没关系,我以后会赚钱,你供我读书时不就是这么说的么,我会赚很多钱,我会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到时候换我养你……”
“高利贷?你什么时候借的高利贷,我不信……”
“没关系,借高利贷也没关系,五百万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开始攒钱,什么活计我都可以干,我跟一个人借了三十万,先把这几个月的利息还了,这样他们就不会频繁来催债,你也不必东躲西藏,可以回家了……”
“这里怎么不是家呢?破阁楼可以是,破单间也可以是,有家人在的地方都可以称之为家。”
“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挺有钱的Omega,他对我挺好的,说等大学毕业了就和我结婚,还说结婚后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
谢戈不得不走。
那个压断救命稻草的理由,没有五百万高利贷也还会有其他,正如所有事情都是注定的一样,天意如此,不可撼动。
但他的妹妹似乎因为他,逐渐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可以向仇人的儿子低头。
可以毫不在意地和Omega交易自己的感情亦或婚姻。
甚至连手指也失去了。
他不走,妹妹只会失去得更多。
他那么,那么辛苦,才救回来的妹妹,被整个世界抛弃,一无所有的妹妹,理应茁壮成长,得到最好的才对。
谢戈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一字一句说:“那又怎样?”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寂中,那边的风声猛地变大了,鬼哭狼嚎。
傅晚森似乎笑了笑,又似乎猜到了他的回答,因此显得很是平静:“不想怎样了,只是有点难过——”
突然,周遭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不见。
谢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隐在黑暗里,喉咙像是被掺进一捧粗粝的沙,让他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
她说:“因为今天以后我无家可归了。”
咚——
谢戈听见静止的心脏掉进了自己紧攥的掌心里。
痛苦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质量。
第58章
五年前,T国的一个冬天,天色阴沉,正酝酿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晏期刚执行完安保任务准备开车回营地,转头却发现车身上满是淤泥,于是他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洗车的小摊,想尽快处理一下。
给他洗车的是个刚成年的高个少年,鼻梁高挺,不怎么爱说话,但干起活却很认真。
晏期靠在大树旁,一边抽烟一边跟他闲聊,问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大冬天的还出来洗车,但他都没有回答。
只是在透过车窗瞥见车上那把AK时,他才终于抬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你是雇佣兵吗?”
晏期笑笑,也没说话。
他放下擦车的抹布,又把被冻得通红的手冲洗了下,然后朝他伸手:“你好,我叫谢戈,我也想当雇佣兵,能不能请你帮我引荐一下?”
少年呼出的雾气将那张瘦削沉默的脸晕染得有些失真。
为什么想当雇佣兵这种问题都不需要晏期问,从他窘迫的打扮里就能窥出一二。
于是晏期道:“家里还剩什么人?”
谢戈:“只有妹妹了。”
“妹妹多大?”
“十五岁,在上高中,成绩很好。”
说到这儿,他唇边难得扬起一点点弧度,似乎有些骄傲的模样。
晏期又问:“父母呢?”
“死了。”
“会用枪吗?”
“会,我们镇上的都会,从小训练过。”
“没想过去参军?”
“去军队不自由。”他沉默几秒说,“也想偶尔可以回来看妹妹。”
晏期心道,确实,现在正是战时,进了军队即使好命活下来,没个三年五载都是回不来的。
谢戈的枪法很好,是可塑之才,再加上佣兵团正缺人,晏期便推荐了他。
第一次被派往战场的时候,谢戈就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阵地争夺战里他总是率先冲锋的那一个,原因无他,谁立的功多谁的奖金就多。
后来又有一次,他们被对面围攻困在桥洞里,久久等不到救援,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牺牲,而自杀式无人机在头顶无处不在地盘旋,冒头就是个死,几乎没有突围的可能。
大家自知活着无望,纷纷拿出手机录视频留遗言,想跟亲近的人崩溃告别。
晏期却没动,他无亲无故,无人在意,没有遗言可留很正常。
旁边的谢戈居然也没动。
晏期抹了抹沾血的脸,刚想问他为什么不给妹妹留下点什么,却见他解开防弹衣,从作战服的前胸口袋里摸出了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高中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很白,睫毛长而浓密,那双透彻的眼睛分明漂亮得像精灵一样,却无端令人感觉到某种压抑。
仿佛笑也不敢笑,哭也不能哭。
他还在端详的时候,谢戈不动声色将照片握进掌心,隔绝了所有窥视。
察觉到少年的动作,晏期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成什么怪叔叔了,略微尴尬地捋了把栗色卷发:“这是你妹妹?”
谢戈嗯了声。
“你不该来干这个,”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晏期莫名有些惋惜,“你妹妹还这么小,离不开你的吧。”
谢戈却道:“上战场前我签了保险单。”
言外之意就是,要是他真的战死了,他的妹妹就能拿到五十万的保险金。
谢戈当时签得毫不犹豫。
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命居然能这么值钱。
“就算你妹妹能拿到保险金,可是,”晏期听着不远处的炮火声,忍不住对这位少年人说,“用哥哥生命换来的钱,你觉得她会用吗?”
谢戈似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霎时愣在了原地。
大约吃过很多苦了,他早早地明白世界上没什么比穷更可怕,所以为了妹妹能过得更好,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某些时候这种自我奉献的精神颇为令人一叶障目,因为很可能会让他忽视,让他为之奉献的那个人并不想要这种“更好”。
晏期不知道那个时候谢戈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用还算干净的作战服内衬将不小心沾染上乌黑灰尘的照片仔细擦了一遍,然后看向晏期。
“拼一把?”
“怎么拼?”
“火力压制将无人机逼过来,然后由人近身引爆。”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晏期问:“那谁去引爆?”
这个问题抛出,旁边那些雇佣兵都紧张了起来,谢戈的斗志让这场战斗有了生的希望,可他们又生怕作为这支小队队长的晏期钦点他们中的某个谁去送死,近身引爆能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于是大家都变成了默不作声的鹌鹑。
谢戈这时站起身来,嗓音很淡:“我。”
晏期感觉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无奈道:“你要是死在这儿,你的妹妹怎么办?”
“所以为了不和她分开——”
冰天雪地里,少年将妹妹的照片珍而重之地放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穿好防弹衣,略长的发丝在风声中摇曳。
他微微加重语气:“我会拼命活。”
诚然,近身引爆无人机的生存几率的确很小,不过谢戈身手很好,也足够敏锐,活下来的可能不是没有。
但事情还没糟糕到这个地步。
晏期掐灭烟,跟着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桃花眼里掠过孤注一掷的笑意:“得了吧,队长在这儿,这事能轮得到你?”
后来那场战役在他们的配合下以少胜多,谢戈拿到了一笔还算丰厚的奖励。
“拿到奖金后你最想做什么?”
“想给妹妹换个地方住,阁楼里太冷了,她不喜欢冬天,也太吵,她睡不好觉。”
“以后做后勤吧,别冲那么前了,命更重要。”
“嗯。”
“她分化了吗?”
“……”
“你这个做哥哥也太敏感了,问问也不行?”
“……”
-
傅晚森的脸被月光照得朦胧,连情绪也很淡。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了晏期。
晏期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眼睛,欲言又止地说:“谢戈他……也许有苦衷。”
“我知道。”傅晚森低声掀唇,“我又不是傻子,从那五百万高利贷的时候就猜到了,所以我才会找他这么久,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可他没要。”
顿了顿,她说:“我不喜欢做强求的事。”
晏期往她身边坐近了点,轻叹口气,歉意道:“我打这个电话,原本是想让你开心点,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不是适得其反,”傅晚森纠正道,“是恰合时宜。”
晏期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想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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