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拥有彼此就够了。
傅晚森轻轻莞尔。
谢戈被晃了下眼睛。
他突然有些看不懂妹妹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傅晚森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么,李霁来过这里对吗?”
“嗯。”
“也就是说,这里和书中世界是相连的,有入口,自然而然也有出口。”
“……”
谢戈喉结滚动,又不吭声了。
但答案显而易见。
“问题还没问完呢,躲什么躲?”傅晚森将他逃避的眼神掰正回来,“这就是你五年前离开我的真正原因么?”
谢戈整张脸都藏进了阴影处,连语气也晦暗不清:“五年前离开你,一方面是由于我和阿斯莫德做了交易给了他身体,一方面则是在找这个不会被他发现的地方,后来终于找到,并且用李霁验证了这里的存在……知道你不喜欢牢笼,不到万不得已,这里就不会被启用。”
“所以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的地步了?”
“我认为是。”
“因为那个变数。”
“……嗯。”
“那维持这个时空罅隙的代价是什么?”
“……是重复。”
见她不理解,谢戈只好解释:“重复那些任务完成时的最后一刻,就像我找到这个罅隙的契机一样。”
傅晚森终于明白了。
换句话说,谢戈在找时空罅隙时经历过多少次死亡,那么现在就还得再经历多少次。
因为这里的不稳定,这个重复是否有上限也不得而知。
早就猜到的答案被谢戈亲口印证时,傅晚森全身的血肉仍然不可抑制地抽痛了几下。
她尽量平静地继续问:“从我任务结束后死亡到我醒来,我睡了多久?”
“五天。”
谢戈对她的事总是记得很清楚,因此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傅晚森点点头:“我睡了五天醒来,还是觉得心脏时不时的难受……谢戈,你呢?你是将痛苦变成你的习惯了吗?”
谢戈背脊一僵,他抿了下唇,为自己找补:“最开始都是这样,我第一次做完任务回来见你,也连续睡过好几天。”
“第一次任务么……让我算算,从你的第一次任务到现在,至少也过去五年了吧?”傅晚森一字一句问,“你告诉我,五年里到底得死多少次——才能让你清醒过来的时间从五天变成两个小时?”
“结果是好的,就值得。”谢戈回答。
“什么叫结果是好的?”傅晚森语气骤然加重,近乎发狠地质问他,“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一个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的自私怪物,继续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死亡,是很好的结果?”
谢戈:“所以,我由衷希望这件事没有被你看见。”
“可我就是看见了!”
傅晚森咬着牙道:“我看见你的头掉在了我脚边!看见你每晚都不在房间里!我看见了你日复一日的疲惫,你的虚弱,你对这个小镇艰难又小心的维护,还有——你的伤口。”
她再次抚摸谢戈脖颈上那条刺眼的淤痕,一下红了眼睛:“谢戈,你都不痛吗?”
谢戈的表情却淡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似的:“没关系,这不算什么。”
他缓缓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低沉温柔:“只有这个办法,我们才能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傅晚森喉咙一滚,强行忍住情绪,迎着他的眼睛:“谢戈,我中枪的时候你看见了么?”
谢戈眉心微蹙,没太懂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傅晚森:“你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看到你受伤,很心痛……”回忆起那一幕,谢戈眉头皱得更紧,连声音听上去也很难受,“当时,更希望那一枪打在我身上。”
傅晚森也嗯了声,呼吸稍顿,眨了下眼,隐忍许久的泪腺终于不再受她控制。
昏黄的房间陷入沉寂,两人相对无言。
谢戈半掀起眼皮,舔了舔落在唇上的眼泪。
他的味觉很弱,尝不出眼泪的咸甜,可一股抵挡不住的苦涩却莫名从舌尖钻进了喉咙里,连身体的其他器官也跟着发痛。
谢戈第一次怀疑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做错了。
他只是想陪着妹妹,保护妹妹,和她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无论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真的受够了失去这两个字。
但他知道妹妹不会理解,她总是那样心软,才会给那些想要禁锢她的魔鬼们可乘之机。
因此他没打算告诉她。
他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
这条路是他用尽所有办法,牺牲一切才找到的生机。
是他早就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也要坚持到底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离开这个虚假的苏肯小镇,他连妹妹,连他唯一的亲人也要失去了。
可为什么,在看到妹妹眼泪的时候,还是……还是……
谢戈的手忽地被抓起,放在了对面人的心脏处,而后带着温热眼泪的吻落在他冰冷且毫无血色的唇上。
她的心跳和吻都很沉重。
沉重得仿佛要将她压垮了。
下一秒,他听见傅晚森哽咽着说:“……哥,换做你,这也是我的回答。”
第159章
在遇到傅晚森之前,谢戈的人生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边陲小镇的居民对于偶尔爆发的规模不一的武装冲突早就习以为常,为了让孩子们活得更久,将他们从小培养成战士是最有效的生存手段。
从记事开始,谢戈就已经开始训练基地、学校、家里三点一线了。
他对周遭的人事物都不太感兴趣,勉强能被他放在心里的,只有家人和枪械。
本以为他的性格已经足够淡漠,没曾想那天训练结束,路过长官家时,他发现了个比他更冷漠的。
那个孩子很瘦弱,瘦弱得看不出实际年龄,她被关在长官家一楼的杂物间,头发长长的,遮住了眼睛,脚踝处有镣铐,脸上有明显被殴打过的痕迹。
他还以为这孩子会向他求助。
但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被她发现了,她仍然没有开口。
是不敢吗?还是不会说话?
毕竟连他也听说了,因为无法生育,长官从其他城市“收养”了一名外国女孩。
众所周知,这是长官“收养”的第五个孩子,孩子多了,自然竞争也会变多。
长官的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公开露过面,他们都是长官培养的名利场交际花,只有这位新被收养的,一次也没被带出去过,大家都对她十分好奇。
原来是被关起来了。
难怪。
再之后,谢戈终于看清了她抬起的眼睛。
别说求助,逃跑,她眼底甚至没有任何求生欲可言,以至于谢戈觉得那副镣铐就像摆设。
就算没有镣铐,她也不会跑的。
战士的直觉让他心底萌生了这样笃定的想法。
可为什么呢?
如果对糟糕的人生感到失望,不想任人摆布,应该反抗不是吗?
什么都不做,那才真是毫无胜算。
在连续路过长官家门口三次,而次次被她无视后,谢戈感到十分烦躁。
“喂。”
第四次,他哐当抓住窗户的铁栏杆,忍不住朝着窗后的人出声:“能听见我说话么?”
她:“……”
一如既往地把他当空气。
谢戈:“长官今晚要离开镇子,至少三天后才会回来。”
言外之意是,长官一走,那些对她施暴的其他兄弟姐妹,可能会更加变本加厉。
可她仍然头也不抬。
其实谢戈并不热衷当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莫名觉得她和他之前在山里捡到的,失去母亲的狼崽很像,狼崽思念母亲时好歹还会呜咽几声,而她连话都不会说。
谢戈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她:“……”
谢戈又说:“去一个其他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她某根神经,原本毫无反应的人终于抬起头,饱含厌倦、防备与戾气的视线穿透窗户的铁栅栏,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谢戈有点惊讶,也有点意料之中。
竟然真的跟那只狼崽的眼神一模一样。
“……去哪儿?”
半晌,她说话了,嗓音沙哑得模糊不清。
会说话就方便多了。
谢戈开始跟她讲述自己的计划。
隔壁的武装分子时不时就会过来挑衅,只要她能走出这间别墅,他就能趁着混乱将她带走,将她安置在他的秘密训练基地里——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他从前就经常在那儿过夜。
她同意了。
计划也十分顺利。
从此之后,谢戈隔三差五就会带着食物去投喂她。
那时的他考虑得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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