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长叹口气,为难地耷拉下脑袋。
好在这时,救护车蓦地熄了引擎。
“前面出现了一拨外国人,他们不愿让行。”司机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附近路段好像也被清场了。”
李霁脑中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车厢门被拉开以后,他看见了晏期那张讨人厌的脸。
昔日亡命之徒此刻穿着正装人模狗样地出现在了他的地盘。
“晏期。”李霁从救护车上跳下来,表情阴沉仿如修罗,“这是你第几次拦我了?”
晏期连看也没看他,开门见山道:“把傅晚森还给我,你救不了她。”
“我救不了,你就能救?”李霁语气狠绝,“听你这语气,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一直都在附近是吗?”
晏期的沉默无异于默认。
“以你的身手,应该能在那小孩儿开枪之前先将他一枪毙命吧?可你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射穿了心脏——操,你跟她到底谋划了什么?是为了她哥,她才连命也不惜赌上?”
李霁难得爆了粗口,尤其在发现晏期脸上压根看不到一丝难过的时候,他心中又怒又痛:“她哥呢?让谢戈滚出来!”
“这些事都跟你无关。”晏期没什么起伏地说,“你现在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干涉她的事。联盟外交部和T国使团已经交接了手续,傅晚森已经不是你们联盟公民了,把她还给我,我要带她回家。”
“家?”李霁冷笑,“她哪儿来的家?”
“我认识她那会儿,她被谢戈遗弃,你呢,又在哪里?”
“那天,是我把她带回了家!是我,一口饭一口菜地亲手将她喂得和正常孩子一般无二!她的头发是我每天吹干的,落下的功课是我教的,连手套上的裂口都是我给她缝的!是我,带她回了联盟,给了她正常的安稳的生活!”
“你现在来跟我要她?”
李霁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你算个什么东西?”
“所以呢?”
晏期轻轻扯了扯唇角,摊开手中那份薄薄的手续文件:“李先生,容许我提醒你,我在跟你讲法律,如今我才是傅晚森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他朝身后的T国使团打了个手势:“把你们跟联盟外交员的交涉协议给他看看。”
使团中的一人连忙拿出会议协议递向李霁,并解释道:“如果你们把傅晚森交还给我们,我们同样允诺如数遣返之前在利斯恐怖袭击事件中,T国逮捕的十二名联盟间谍。用一个傅晚森换你十二个联情中心的部下,这个交易再划算不过了。”
“……”
李霁查看名单的手一僵。
这上面的名字确实是当初跟他一起前往T国执行任务的人。
他还以为这些人都殉国了,没想到是被俘虏了。
李霁手臂上青筋暴起,看向晏期的眼神锋利如刀:“……从你当初找我合作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为今天做打算了?”
晏期松了松束缚得很紧的军服领带,平静地陈述事实:“她注定不会是你的所有物。”
李霁:“如果我偏要留她呢?”
晏期眼皮微抬,视线直抵救护车的担架,女性Alpha很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全是冰冷的仪器。
而司法署的方向,傅延和褚检察长正往这边来。
很快,他收回目光,漠然开口:“那你的部下们便都回不了家了。”
……
……
等到傅朝洵和李随褚时一群人好不容易追赶上救护车,却看见李霁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掌上遗留的血迹。
而车里没有傅晚森的身影。
“她呢?”傅朝洵到处翻找一遍无果后,不得不冲向李霁,小心翼翼问,“傅晚森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吗?她……还好吗?”
没等李霁回答,傅延便忍不住从车厢另一头出现:“傅晚森已经死了。”
傅朝洵显然不接受这个结果,下颌线绷紧,压抑着情绪低喊:“那她人呢?你们把她人弄哪儿去了?”
李随也沙哑出声:“没有亲自确认之前,这些说辞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我可以作证,是真的。”褚检察长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众人面前,“傅晚森确实已经死亡,这是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
“不是?您老人家怎么也来掺和一脚?”褚时崩溃地抱住了脑袋,“我才不管什么死亡证明,除非我亲眼见到傅晚森的遗体,否则我绝不信她这么轻易就死了!”
“没有遗体,”褚雯叹了口气,“她的遗体被T国来的使团带走了。”
“你亲眼见到的?”
“是。”
“好吧,既然您刚才也在这里,为什么不拦住他们,就这样任凭他们把傅晚森带走了?”褚时用狭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老妈,真的是T国使团的人把傅晚森带走了吗?”
他意有所指地瞥过李霁,语含讥讽:“你们这几位长辈真是好难得站在统一阵线啊。”
褚雯皱起眉:“怎么,你连我也不相信?”
“我只是不相信他。”
“拿去,”褚雯道,“这是联盟外交部和T国方签字盖章的文件,没有作假的可能。”
几人很快将文件传阅了一遍,一时间空气静默得针落可闻。
李随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更加崩溃,他的指尖划过上面的“遗体”两个字。
他心知不到万不得已,李霁不可能就这样把傅晚森交出去,晏期的强硬手段反而说明这件事大概率是傅晚森的主意。
这个混蛋一早就为自己想好了去留。
她甚至心狠得连遗体都不愿意留给他们。
褚时只大概扫了眼文件内容,并没有在意,他是不会同情任何李家人的。
他走到李霁面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疑惑:“在傅晚森中枪之前,她跟我讲过一些话,承诺了一些我从前只能想想的事情,那时我就有种莫名的预感……”
“但最终我还是按照她要求的那样,去找了我老妈,现在想想,她跟我讲的那些恐怕全都是遗言,她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会同意晏期把她的遗体带走?你李霁什么时候变成如此在乎下属性命的人了?”
李霁面无表情嗤声:“你想说什么。”
褚时咧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晏期把傅晚森带去了T国,是T国吗?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你跟他知道的地方?”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了李霁。
“够了褚时,”褚雯呵斥出声,颇为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注意你的态度,我不记得这样教过你跟长辈说话。”
“他算哪门子长辈,他就是个诱骗小女孩的……”
褚雯及时打断了他:“褚时!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听个屁!”
褚时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猛地一脚踹向救护车,坚硬的车身硬生生被踹出了个坑。
他攥紧拳头,跟着一拳又一拳的发泄,直到他的手血肉模糊,他才哽咽着,几不可闻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老子就是太听傅晚森的话了,才会让她连给我的遗言都是替她照顾傅朝洵!”
他明明是最早认识傅晚森的人,明明是从幼儿园一起长大的情谊,到头来别说朋友,她甚至都不把他当人看。
做个屁的正直绅士。
做个屁的一条好狗。
都他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要早点有这觉悟,将这些碍事的人赶在和傅晚森认识之前就按死,那么就算傅晚森一辈子也不喜欢他,至少今天她不会中枪,更不会被人带走遗体不知去向。
褚雯从没见过自己的孩子这样失控,睁大眼愣在了原地。
“你要发泄滚一边去发泄。”
傅朝洵将那份文件卷成一团直接扔了,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绷着眼皮问:“除了褚时和沈蕴,傅晚森……还对你们说了别的吗?”
“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李随隐忍着眼泪,轻声,“她中枪时你就在她身边,她对你说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傅朝洵说,“然后我再告诉你。”
李随没有心思再去计算更多,他只想从那些傅晚森所遗留下来的只言片语中去分辨猜测她拼上性命的动机。
于是他抬手捂了下眼睛,哑着嗓子道:“她说那天还是骗了我,一直都在骗我,让我忘记她。”
傅朝洵又转向李霁:“叔叔,你呢?”
李霁始终没有抬头,也因此没发现傅朝洵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也阴沉得吓人。
李霁回忆了下,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傅晚森之间的对话竟然只剩下了僵持和争吵。
而最后的那句感谢,似乎更加彰显了他的自作多情。
“没有什么特别的,”李霁闭了闭眼睛,心痛如绞,“只有一句承蒙厚爱,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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