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桉脸上没表情,背对着她,打开油烟机,准备下锅。
运作声响起,俞千意待在他背后没动静。
她清楚自己说错话了。
在她心里,“自己家”与“和薛景桉的家”这两者界限,始终泾渭分明。
杨紫华是她最亲的人,却不可能是薛景桉的。她愿意为杨紫华付出一切,可他呢?
薛景桉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要帮她分担肩上的重担。
哪怕她知道他再好,又有多么愿意为自己付出,她也依旧固守己见,将他视作情感上的外人。
像她这样封闭的人,始终没法与别人走得太亲近。
她也从未相信,只是一纸婚约,就能将两个陌生人的情感、灵魂、乃至命运永远缠绕在一起。
不管别人是怎么样,反正……
她做不到。
阳光从窄窗透进来,厨房里只剩下热油翻炒和油烟机的声音。
锅内汁色交融,油光裹着香气。
薛景桉沉着脸,准备装盘。
一伸手,手背碰到什么,旁边伸来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盘子。
他无声接过。
再起锅,纤细的手再次伸来,这次是给他递的油瓶。
接下来每一步,俞千意都默默地站在边上,给薛景桉递菜,递盘子,递油盐酱醋。
薛景桉只觉得这人怎么那么轴?干站着不动,就不会开口安慰几句吗?跟个机器人似的光在这递盘子有什么用?
他气得牙痒痒,又狠不下心来对她摆脸色。
最后一道菜出锅菜,薛景桉转身,面前人垫脚,一句话没说,径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人了?
把装盘完的碟子给她,薛景桉主动开口:“……端出去吧。”
食材有限,但薛景桉交出了很完美的三菜一汤。南瓜蒸排骨、蒜蓉粉丝虾、清炒丝瓜,色香味俱全地端上来。
杨紫华感叹:“小薛,你手艺太好了。怪不得千意搬过去才这么点时间,就长胖了。”
薛景桉倒也不否认:“是她有口福。”
他出钱雇的阿姨,等于他做的。
三人安静吃饭,俞千意想起重要的事。
“妈,我跟薛景桉打算下个月27号办婚礼。酒店和婚庆公司都看好了,过几天去拍婚纱照。”
杨紫华惊讶:“真的吗?那太好了!”
原以为俞千意不愿意办婚礼,杨紫华还有些不称心。
她跟俞可明当年没办婚礼,草草了事地领了证,后面再没机会弥补。现在知道能够看见女儿穿上婚纱,也算是圆了曾经的遗憾。
吃完饭,俞千意主动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薛景桉刚要跟上去,杨紫华叫住他说:“小薛,来,你跟我过来。”
杨紫华领他进了自己房间:“你看,这是你给我买的电动床。”
薛景桉笑了笑:“好用吗妈?”
“特别舒服。以前没试过还不觉得累,早上起床翻身都只能扶栏杆起来。现在有了这个,我躺在床上看看电视,上下轮椅,都方便不少。”
“用的惯就好。”他说。
家里到处都很整洁,杨紫华的被褥铺得极其平整。视线飘到床头柜,薛景桉看见什么,问:
“这个,是您和千意的照片吗?”
杨紫华推着轮椅过去,拿起相框,眼神温柔:“对,这是我,千意,还有她爸爸。”
相框传到薛景桉手里,他垂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俞千意小时候的照片,也是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她们一家三口。
照片里的小俞千意扎着两个麻花辫,脚上是一双红色的长靴,被父母簇拥在怀里。
杨紫华:“我这还有很多千意小时候的照片,我拿给你看。”
杨紫华从床底的抽屉里翻出两本和字典一般厚度的相册,放到腿上,拉着薛景桉坐到桌前。
“千意现在不爱拍照,还好小时候的照片我都保存着。”
她给他指了指:“这个是千意出生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这时候还看不太出来相貌,她小时候长得不像我,像她爸……”
意识到亲生父亲是谁,杨紫华心口收紧一下,掩饰过去。
“她刚出生的时候可胖了,六斤多。脸上都是婴儿肥,身上的肉也一截一截堆起来。”
“这张我还记得,是我们带她去水族馆,她被白鲸吓哭了。”
“还有这一张,是幼儿园的开放日,请小朋友们和家长来学校,参加元旦晚会。她小时候总爱做这种奇怪的表情。”
……
薛景桉在杨紫华的相册里,见到了很多面不一样的她。
比起现在的一身休闲装,更爱穿花裙子的俞千意。还有裹在襁褓中的、放声大哭的、仰脸大笑的,各式表情的俞千意。
他也是听杨紫华说才知道,原来俞千意小时候是一个笑容很多,且很喜欢做鬼脸搞怪的普通小孩儿。
他还以为她出生的时候就自带一张扑克脸呢。
相册里还有俞千意和好朋友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俞千意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两人站在花坛边。
俞千意两手握着对方,小孩的眼神藏不住情绪,崇拜中带着点羞涩。
杨紫华笑笑:“这是千意幼儿园时候的同学。”
薛景桉的目光转移到那个男孩脸上。
浓眉大眼,从小就能看出是个帅哥苗子。
他淡声问:“他们小时候关系很好么?”
杨紫华说:“对。那是千意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她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还有长得漂亮的哥哥姐姐。每次回家路上看见这个小男生,都要走过去牵人家的手并排走。”
她回忆着:“这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君君还是军军,记不太清了……”
薛景桉没说话,默默记下这张面孔。
翻过一页又一页,他的唇渐渐提起弧度。
薛景桉指着一张俞千意咧嘴,露出洁白牙齿的照片,问杨紫华:“这张可以给我吗?”
……
夜深,俞千意嘱咐杨紫华平时多注意身体,跟薛景桉回家。
今天也算是在外奔波了一天,她有点累,回房在沙发上躺下。
薛景桉后脚跟她进来,见她脸色少见的惨白,问:“不舒服么?”
“不是,累了。头有点晕,可能生理期快来了。”
薛景桉说:“起来,我给你按按。”
俞千意坐起身。
他在她身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腿:“躺这。”
俞千意枕在他腿上,闭起眼。
薛景桉手屈成拳,用凸起的指骨,抵在她太阳穴,轻轻打圈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按揉一会儿,俞千意沉着的眉心逐渐舒展开。
视线打量着她的脸,他开口问她:“你跟那个小三是怎么认识的?”
俞千意睁眼,稍显无语地瞥他一眼,又阖上:
“人家不是小三,而且他有名字。”
“所以你跟那个有名字的小三是怎么认识的?”
“……”
“他是我室友的哥哥,之前上大学挺照顾我的。有一次我妈生病,他还来医院帮过我。”
薛景桉心底嗤一声,算盘打的挺响。
“他喜欢你。”他冷不防道。
“我知道。”俞千意淡定回复,“上大学我就拒绝过他了。”
“是么?用什么理由?”
“我说他气质太斯文,我不喜欢那种类型。”
左嘉言在大学毕业前,和俞千意表白了。对方是室友的哥哥,日常又颇为照顾自己,帮过她许多忙,她不想伤害对方,随意编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搪塞过去。
但显然,理由的杀伤力不够,不足以劝退对方。
左嘉言嘴上说着好吧,实际上行动比以前更殷勤。
俞千意心里抵触,但碍于室友面子没有明确表露,只是尽量避开左嘉言会出现的场合,尽量少和他碰面。
直到毕业,才逐渐疏远。
薛景桉听完,若有所思答:“我的确不是斯文类型。”
“……闭嘴。”
薛景桉让她翻个身侧躺,面朝自己。他帮她揉刮颞部,这一块往往是经络堵塞的重要部位,揉开了会舒服不少。
他一手护着她头部,一手沿着太阳穴向后轻轻揉刮。
俞千意手垫在脸侧,闭眼感叹:“如果你没有拍戏的话,去做个厨子或者技师应该也能挣口饭吃。”
“没那么麻烦,靠脸就行了。”
她再次无语,不想回答他。
薛景桉边揉,边盯着她侧脸,判断手下该用的力道:
“你洗碗的时候,我跟你妈妈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了?”
“她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很多你穿花裙子、搞怪的照片。”
俞千意没认真回应,只说:“那是很小的时候。”
“你妈妈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打扮自己,每天要梳不一样的辫子,还喜欢买漂亮的裙子,各种款式。只要在商场看中,你哭着闹着也要买下来,所以你爸妈后来经过童装店的门前,都要绕开,生怕被你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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