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瑶立在牢中,望着脚下狼狈的男人,心口微微抽痛,五味杂陈。
“父亲?事到如今,你对我母亲仍没有半分悔意。”
宁重远摇头,死不悔改道:“瑶儿,你莫要被那女人欺骗了!你相信爹,你快救爹出去!”
宁瑶未动。
“宁瑶!是我将你养大,是我予你锦衣玉食,是我将你送入泉山修行!没有我,何来你的今日?”
宁重远对她的生恩养恩不假。
数十年父女相伴,他对她疼爱有加,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将她护得安稳无忧。
可这份温情之下,是滔天罪孽。
他欺骗乐书,囚禁她整整百年,盗取她的灵脉,碾碎她半生自由。
这样无可饶恕的罪孽,让她如何救他。
最让宁瑶崩溃的是,她的存在,成了困住乐书百年的枷锁。
如若没有她的出生,或许乐书不必受制于他,或许乐书可以逃出生天。
这份血脉亲情,成了最肮脏,也最讽刺的桎梏。
爱恨,恩义,对错,在她心底狠狠撕扯,将她的理智凌迟殆尽。
宁瑶眼底泛红,心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她指尖虚握,万千草木从寒牢外涌入,在她掌心凝出长剑的模样。
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地上之人。
“父亲。”
最后再唤他一声,也算了结这场父女缘分。
“下辈子,做个好人。”
自从得知真相,宁瑶时时刻刻都想杀了宁重远。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宁瑶!你敢弑父!四宗岂能容得下你!”宁重远发疯似的吼道。
动手,是弑父,悖逆人伦。
不动,难平百年冤屈,难偿母亲半生苦楚,难赎这场荒唐罪孽。
情理两难,进退皆错。
她甚至生出荒诞又绝望的念头。若可以,她自己去死,换这场恩怨终结。
寒牢死寂,只剩她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宁瑶心神溃散之际,一双温柔有力的手,稳稳扣住她颤抖的小臂,轻轻抵住摇摇欲坠的剑锋。
“瑶瑶,不怕。”
乐书不知何时赶来,静静立在她身侧。
她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怒色,亦无悲戚,只用最稳妥的力道稳住宁瑶失控的动作,轻声道:“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字,瞬间卸下宁瑶肩头所有沉重枷锁。
乐书抬手,稳稳从她掌中接过长剑,剑身落地轻震,肃杀寒气散开。
“出去等着。”她语气淡然。
宁瑶僵立片刻,眼底湿热翻涌。她不敢多留,亦不愿目睹接下来的画面,转身快步走出幽暗寒牢,将所有恩怨对错,尽数留在身后。
地牢之中,只剩乐书与匍匐在地的宁重远。
宁重远见到她,试图从地上爬起:“乐书,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知错。念在我们夫妻一场——”
“夫妻?”乐书平静道,“夫妻一场,你囚禁折辱我百年。若真要我念及情分,是否也该关你百年?”
宁重远手脚并用,爬到她脚下,朝着她的裙摆伸出手:“乐书,别杀我。我都是无奈之举,我……”
乐书后退半步,错开他的手。
“你我这桩横跨半生的仇怨,从来不该压在孩子身上。”
宁瑶心软,困于人伦亲情,难断血脉牵绊。但她乐书,无愧无悔,她的仇,该由她亲手来报。
她垂眸看着地上仍旧心存侥幸的男人,眸底一片寒凉,再无半分波澜。
“你最该入地狱。”
剑光起落,利落决绝,不带一丝迟疑。
须臾之间,牢中动静沉寂。
封弦玉与虞濯画赶到寒牢时,只见宁瑶孤身站在牢房外。
牢房之内,宁重远倒于血泊之中,已然气绝。
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寒关第三(新增一千字) “让我活下
乐书自小长在寒关, 那时的魔域有木灵族守护,四时如春,风和日暖。
木灵一族心性单纯,她身为圣女, 百年岁月, 所见皆是草木新生, 族人纯良, 从不知世间还有阴诡算计, 贪恶人心。
她踏足的九州,是仙魔大战结束后五十年的人间。
那场大劫的余韵甚远, 山河难有喘息,石井残破,水土被污,良田枯死,引川百姓流离失所, 日日活在疾苦之中。
连仙门都对引川一地冷眼旁观, 魔族出身的乐书却觉得该救苍生苦难。
于是她在引川停眸,遇见了宁重远。
那日长街风凉, 几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正围着一名落魄青年肆意羞辱。
青年白衣染尘,身躯清瘦,满身淤青伤痕,却脊背挺直,哪怕被人踹倒在地, 眉眼间依旧凝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他不怒不躁,亦不卑微乞怜,只默默承受所有欺凌。
“凭你还想去采灵花?一个连灵脉都修不出来的废物。”
“书生便该有书生的模样, 你们宁家世代如此,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想跻身仙门世家?”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贬低与轻蔑之言难以入耳,可那青年面不改色,只一言不发地捡起泥中的长靴穿上。
乐书不识人心假面,只当他是乱世里苦命坚韧的寒门子弟,一时心软,当即上前出手,以温和灵力逼退那群跋扈的修士。
风波平息,她垂眸看向地上的人。
宁重远抬眸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狼狈与隐忍,语声低而温润地朝她道谢:“多谢姑娘相救。”
他看起来温顺,知感恩。那一刻,乐书对他毫无半分防备。
她真诚告知他真相,劝他莫信虚妄传言,世间并无净水灵花,不必白白以身涉险。
见他眼底落满失落,乐书心中愈发不忍。
她纯粹至极,救人从不求回报。
于是她轻声许诺,她说,她可以净化相河,她可以救引川百姓。
漫天灵气自她掌心舒展而出,如春潮荡漾,顺着浑浊相河一路涤荡而去。杀戮之气被温柔生机消融,黑水渐清,枯木重生,死寂的引川大地,在她一手醒春术下,缓缓重活过来。
做完这一切的乐书,心底十分满足。
她以为自己救的是一城百姓,遇的是一介良人。
往后时日,宁重远日日前来道谢。
他温柔体贴,细腻入微。他会静静听她讲故乡春光,会怜惜她涉世辛苦,会小心翼翼陪着她看遍引川山河,处处为她着想。
他总说自己身世凋零,家族衰败,一生颠簸孤苦,唯遇她,方得一丝天光。
她贪恋他眼底温柔,信了他口中的一生赤诚,心甘情愿留在引川,与他相伴相守,最后嫁入宁家。
那段岁月,是她此生仅有的人间暖意。
她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安稳一生,以为苍生可渡,岁月长宁。
乐书那时不懂,直到被他亲手关入密室那日,才明白这都是示弱博怜,精心算计。
从初见被救的那一刻起,宁重远想要的就是她的灵脉,足以让他逆天改命、重振家族的强大灵力。
他隐忍蛰伏,步步为营,耗尽耐心陪她演完一场温柔情深的人间好梦。
待她彻底交付真心,诞下继承灵脉的女儿后,宁重远所有假面轰然撕碎,眼底多年深藏的贪婪和算计尽数暴露无遗。
她一世纯善,到头来,竟是亲手将自己送进了深渊。
她以为的人间良缘,不过是他精心布下的滔天骗局。
寒牢里血腥气尚未散尽,虞濯画目光淡淡扫过血泊中死寂的尸首,视线随之下移,落在乐书掌心那柄长剑上。
剑刃寒光未褪,其上萦绕的灵力清浅,是宁瑶独有的灵息。
乐书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她不知换魂,在她眼中,此刻立于此地的是封弦玉。
她松开剑柄,长剑消散,随后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平静,揽下所有罪责:“人是我杀的,是我擅作主张,与瑶瑶无关。主上若要怪罪,尽数罚我便可,不必牵连她。”
她年少时善良,却从不是怯懦避祸之人。今日亲手了结宁重远,只求恩怨清零,绝不能让宁瑶背负弑父的污名。
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虞濯画看着她眼底郁结与释然,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将宁重远带回寒关,留他苟活至今,本就是为了你。”
“这桩压了你百年的仇,就该由你亲手了结,才算真正结束。”
世间恩怨,冤有头债有主,宁重远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当初她之所以带上宁重远,而不是任由他落入四宗,便是想让乐书亲自终结这一切。
一语落地,寒牢内沉郁的气氛散开了些许。积压百年的仇怨,终在今夜彻底消解。
虞濯画踏出寒牢,以封弦玉的口吻吩咐魔卫将牢中处理干净,又遣了一人护送乐书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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